識海內。
六欲魔主那句「叫叔叔」落下後,整片空間都安靜了。
梵天抬著頭。
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神魂邊緣,開始一圈一圈往外冒黑煙。
他寧可再死一次。
真的。
被敵人殺,還能叫英勇。
被父尊按頭叫叔叔,這算什麼?
家族倫理災難現場?
陳宇也怔了一下。
他看著上方那隻黑粉色魔眼,語氣多了點真誠。
「你這當爹的,格局可以。」
六欲魔主聲音平淡。
「活著,比臉面重要。」
梵天猛地看向魔眼。
「父尊!」
六欲魔主沒有理他。
陳宇點頭。
「這話我喜歡。」
他轉頭看梵天。
「聽見沒?」
「你爹都發話了。」
「來,叫叔叔。」
梵天牙關咬緊。
他的神魂沒有實體。
但陳宇仿佛聽見了牙碎的聲音。
「你休想。」
陳宇抬手。
紫金鎖鏈輕輕一拽。
梵天被拖到他面前。
「員工手冊第一條。」
「領導讓你叫,你就叫。」
梵天冷笑。
「我不是你的員工。」
陳宇也笑。
「馬上就是。」
他抬起另一隻手。
血印浮現。
血色光芒在識海里舖開,組成一份半透明的契約。
上面沒有仙文,也沒有魔文。
只有陳宇親手寫的一行大字。
《月神集團仙界分部試用期員工入職協議》。
雷極在馬桶旁邊看見這行字,魂體抽了一下。
這玩意兒比魔道契約還邪門。
魔道契約至少寫得像個契約。
這東西像黑心礦場招工告示。
梵天看著契約,臉色一寸寸變黑。
「你敢用這種東西約束本聖子?」
陳宇糾正他。
「不是約束。」
「是給你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梵天怒道:「我是魔族!」
陳宇點頭。
「那就重新做魔。」
梵天:「……」
六欲魔主看著契約。
魔眼中的六瓣魔蓮轉了一圈。
「這契約,有問題。」
陳宇淡定道:「當然有問題。」
「沒問題的勞務派遣合同,老闆怎麼賺錢?」
雷極在馬桶邊差點笑出聲。
他忍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這句話聽著太真實了。
六欲魔主沒有動怒。
他只是問:「他簽了,會如何?」
陳宇抬手,契約自動翻頁。
「試用期六個月。」
「月薪一塊極品仙源。」
「包吃包住。」
「服從調崗。」
「不得泄露公司機密。」
「不得主動傷害公司員工。」
「不得以父輩名義威脅老闆。」
「違約賠償暫定一百萬億方仙源。」
梵天聽到最後一句,眼睛都直了。
「一百萬億?」
「你怎麼不去搶?」
陳宇看他。
「我現在不就在搶?」
梵天語塞。
六欲魔主終於開口。
「刪掉賠償。」
陳宇搖頭。
「不能刪。」
「這是核心條款。」
魔眼光芒一沉。
陳宇立刻補充。
「但可以改。」
「違約賠償由一百萬億方仙源,改成六欲一脈優先提供三次情報支持。」
梵天愣住。
六欲魔主也停了半息。
雷極在馬桶旁邊聽懂了。
這才是陳宇的真實目的。
錢是幌子。
情報才值錢。
魔界內部情報,尤其是六欲一脈掌握的幽泉、長生布局,比仙源更貴。
六欲魔主道:「一次。」
陳宇:「三次。」
六欲魔主:「一次。」
陳宇拉動鎖鏈。
梵天當場悶哼。
陳宇:「三次。」
六欲魔主:「兩次。」
陳宇:「成交。」
梵天猛地抬頭。
「父尊!」
六欲魔主冷聲道:「閉嘴。」
梵天的嘴真閉上了。
他不是怕陳宇。
他怕父尊。
陳宇很滿意。
「家庭教育不錯。」
「就是孩子有點叛逆。」
六欲魔主沒有回應。
契約上的條款開始變化。
違約賠償那一行,改成了「兩次六欲情報支持」。
陳宇又寫了一條。
「乙方梵天,在試用期內須稱呼甲方陳宇為叔叔或老闆,不得直呼其名。」
梵天眼皮狂跳。
「這一條刪掉!」
陳宇:「不刪。」
梵天看向魔眼。
「父尊!」
六欲魔主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梵天心裡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六欲魔主開口。
「可留。」
梵天整個人都麻了。
陳宇笑容更燦爛。
「魔主前輩講究。」
六欲魔主聲音沒有起伏。
「本座只要結果。」
「半年內,他活著。」
陳宇點頭。
「放心。」
「我這裡不養廢物。」
「只要他努力,半年後至少能混個小組長。」
梵天冷聲道:「我不會替你賣命。」
陳宇道:「沒關係。」
「你可以先從練習生做起。」
「不需要賣命。」
「只需要負責端茶、倒水、背鍋、潛伏就行。」
梵天:「……」
這四個詞裡,只有潛伏聽起來正常。
但前面三個混進去以後,潛伏也髒了。
陳宇把契約推到梵天面前。
「簽吧。」
梵天不動。
陳宇道:「你不簽,我就把你塞進雷極隔壁。」
馬桶旁邊。
雷極猛地抬頭。
「等等!」
「我隔壁沒空位!」
陳宇看了他一眼。
「擠一擠。」
雷極急了。
「憑什麼?」
「我已經被你關廁所旁邊了,你還要給我安排室友?」
「還是六欲聖子?」
「我上輩子炸了誰家祖墳?」
陳宇想了想。
「可能是我家。」
雷極:「……」
梵天看向那個巨型馬桶。
又看了看被鎖成球的雷極。
他沉默了。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簽契約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不用住那種地方。
梵天抬手。
黑粉色神魂之力落在契約上。
「梵天」兩個字浮現。
契約亮起。
一條淡淡的紫金線從契約中飛出,纏在梵天神魂手腕上。
不重。
但拆不掉。
陳宇看著那條線,滿意地點頭。
「歡迎入職。」
梵天臉色僵硬。
陳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人。」
梵天眼神冷得能殺人。
陳宇不急。
六欲魔主也不說話。
整片識海都在等。
雷極也伸長了脖子。
他想聽。
不是因為好奇。
純粹是想看看還有誰比他更慘。
梵天胸膛起伏。
良久。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叔……叔。」
陳宇眉頭一皺。
「聲音太小。」
梵天閉上眼。
「叔叔。」
陳宇點頭。
「乖。」
雷極在馬桶旁邊直接傻了。
堂堂六欲聖子。
真叫了。
他忽然感覺自己被搶身體這件事,也不是特別離譜了。
大家都在受苦。
只是崗位不同。
六欲魔主看向陳宇。
「記住你的承諾。」
陳宇道:「你也一樣。」
「半年。」
「中央大宇宙,不准有九階以上魔族下界。」
六欲魔主道:「本座會壓住。」
陳宇笑了笑。
「別壓得太明顯。」
「幽泉要是發現你反水,咱倆都麻煩。」
六欲魔主冷聲道:「本座沒有反水。」
陳宇擺手。
「懂。」
「戰略性側身。」
六欲魔主沒有再說話。
魔眼開始收縮。
梵天看著父尊的意志即將離開,終於忍不住喊道:「父尊,我該如何做?」
魔眼停了一下。
六欲魔主只留下一句話。
「活下去。」
黑粉色裂縫合攏。
識海壓力退去。
紫金鎖鏈重新穩住。
巨型馬桶恢復光澤。
雷極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
馬桶蓋打開。
雷極的聲音又傳出來。
「陳北玄,你完了。」
「你綁了六欲聖子,還讓他叫叔叔。」
「魔界遲早把你列為頭號必殺。」
陳宇看他。
「那你高興什麼?」
雷極一頓。
陳宇道:「你現在和我綁定。」
「我死之前,先拿你墊背。」
雷極沉默。
然後他轉向梵天。
「聖子,要不咱倆商量一下。」
「以後你住左邊,我住右邊。」
梵天臉都綠了。
「滾。」
陳宇抬手。
梵天的神魂被血印包裹。
「別聊了。」
「出去辦手續。」
識海散去。
血魔窟內。
白髮分身睜開眼。
梵天的屍體旁,那枚黑粉色魔蓮重新凝聚。
一具新的肉身,從血印殘餘本源里緩慢成形。
身形仍舊年輕。
臉色蒼白。
但眉心的六欲魔蓮印,被一層血印假面蓋住。
從外界看,他不再是六欲聖子。
而是血魔試煉中倖存下來的魔族暗子。
陳宇站在看台上,頂著雷極的臉,朝坑底看去。
「起來。」
梵天睜眼。
他從地上坐起。
先看向陳宇。
然後看向赤鳶。
赤鳶的表情很精彩。
她看見死掉的六欲聖子又活了。
還看見他眉心的血印完成了洗白。
最關鍵的是,梵天看陳宇的眼神,不像仇敵。
像被迫簽了賣身契的倒霉蛋。
赤鳶喉嚨動了一下。
她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今天這局,真不是她能碰的。
雲鶴則激動到發抖。
活了!
大人的兒子真的活了!
他猜對了!
這果然是一場父親對兒子的殘酷試煉!
雲鶴撲通跪地。
「大人布局,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宇瞥他一眼。
「你又懂了?」
雲鶴抬頭,眼神狂熱。
「屬下不敢全懂。」
「屬下只懂一層。」
「但這一層,足夠屬下跪一輩子!」
赤鳶嘴角抽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雲鶴已經沒救了。
陳宇懶得解釋。
他指向坑底梵天。
「這個人,本座帶走。」
赤鳶下意識道:「血印勝者要送刑罰堂審核……」
話沒說完。
陳宇看向她。
赤鳶閉嘴。
雲鶴立刻站出來。
「審核?」
「誰敢審大人的人?」
赤鳶冷冷看他。
「魂庫會自動備案。」
「血印成型,刑罰堂已經收到記錄。」
「你攔得住我,攔得住魂庫?」
雲鶴臉色微變。
這話是真的。
長生殿魂庫,是長生仙尊親手煉製。
每一枚血印誕生,都會進入魂庫留痕。
勝者是誰。
本源來自哪裡。
因果是否乾淨。
都會被記錄。
這東西,雲鶴兜不住。
陳宇卻笑了。
「魂庫?」
他正愁沒理由進去。
赤鳶看到他的笑,心裡一沉。
這笑不對。
正常人聽見魂庫,不該是這個反應。
陳宇轉身。
「雲鶴,帶路。」
雲鶴一愣。
「去哪?」
陳宇負手而行。
「刑罰堂。」
「順便看看你們長生殿的魂庫,保不保熟。」
赤鳶臉色一變。
「大人!」
這兩個字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她竟然也跟著雲鶴喊了大人。
陳宇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赤鳶沉默片刻,低頭。
「魂庫不是接引池。」
「那裡有三位歸一境的仙君階刑罰使坐鎮。」
「還有長生仙尊的一道本命法旨。」
陳宇腳步一頓。
「歸一境?」他皺眉,「仙君後面還搞小段位?」
坑底剛復活的梵天拍了拍身上的血污,冷冷道:「無知。」
陳宇看向他。
梵天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僵硬補了一句:「……叔叔。」
赤鳶:「……」
雲鶴:「……」
連空氣都僵住了。
馬桶旁邊的雷極殘魂終於忍不住在分身識海里嘶吼,通過白髮老頭的嘴巴沙啞傳出:「歸一境不是小段位!」
白髮老頭表情屈辱,聲音卻帶著雷極的暴躁。
「仙君巔峰之後,還是仙君,但已經開始走向仙尊!」
「因為仙君和仙尊差距太大,中間要把畢生所學的法則、神通、道韻,全都歸一到自己的『道』里,開始凝練道種。」
「這一步,叫歸一!」
陳宇若有所思:「哦,寫畢業論文。」
雷極卡了一下:「差不多……個屁!」
梵天冷哼:「歸一之後,還有問道。道種成形,向天地問證己道。」
陳宇點頭:「開題答辯。」
赤鳶嘴角抽搐。
梵天臉黑了黑,還是繼續道:「問道之後,若能將自身大道推到仙君極限,便是無上仙君。」
陳宇恍然:「優秀畢業生。」
雷極差點氣炸:「那是無上仙君!一隻腳踏進仙尊門檻的存在!」
陳宇看了看赤鳶,又看了看雲鶴,最後目光落在雷極那具被自己占著的肉身上。
「所以你們三個混了這麼多年。」
他語氣真誠。
「竟然還都是普通仙君?」
雲鶴當場跪下:「屬下資質愚鈍,給大人丟臉了!」
赤鳶臉色一僵,咬牙道:「普通仙君也能鎮壓一方!」
陳宇拍了拍雷極肉身的胸口。
「你們鎮壓哪一方了?」
赤鳶:「……」
雷極:「……」
梵天看向雷極,忽然覺得這老東西確實挺慘。
陳宇又看向梵天。
「你呢?什麼水平?」
梵天下意識挺直腰背,眉心六欲魔蓮微微一亮。
「若非為了偷渡仙界,自封本源,本聖子全盛之時——」
陳宇挑眉:「仙尊?」
梵天一噎。
「……不是。」
陳宇:「無上仙君?」
梵天臉色更黑。
「……也不是。」
陳宇恍然:「問道?」
梵天沉默。
雷極在白髮老頭身體裡冷笑出聲:「別問了,他也是普通仙君。」
一時間沒人說話。
陳宇看向梵天的眼神,瞬間帶上了痛心疾首。
「你爹堂堂魔主,資源拉滿,血脈拉滿,背景拉滿,你就混個普通仙君?」
梵天額角青筋狂跳:「本聖子年紀尚輕!」
陳宇點頭:「懂了,應屆畢業生。」
雲鶴立刻補刀:「大人慧眼如炬!此子雖資歷尚淺,但勝在便宜耐用,適合從基層培養!」
梵天猛地看向雲鶴:「你找死?」
雲鶴脖子一縮,卻還是硬著頭皮道:「試用期員工不得威脅公司老員工!」
梵天:「……」
陳宇滿意地點頭:「企業文化學得不錯。」
赤鳶站在旁邊,表情已經徹底麻木。
她忽然發現,自己在這群人里竟然顯得最正常。
陳宇拍了拍梵天肩膀:「別自卑,普通仙君也有普通仙君的用法。比如端茶倒水,背鍋潛伏,必要時還能當人質。」
梵天咬牙:「我不是人質。」
陳宇笑道:「對,你是戰略合作抵押物。」
梵天差點當場裂開。
就在這時,血魔窟穹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低沉鐘鳴。
雲鶴臉色驟變。
「刑罰堂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