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附近,一家清幽的小茶館。
包間裡,紫砂壺的壺嘴正冒著裊裊的白煙,茶香清苦。
但空氣,卻比冰還要冷。
何雨辰和婁振華相對而坐,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最終,是婁振華先撐不住了。他那雙曾經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的手,此刻端著茶杯,卻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嗑噠」聲,在這寂靜的包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雨辰……」
婁振華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
「你下午在走廊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緊緊盯著何雨辰,仿佛要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自己未來的命運。
「什麼叫……生死存亡?」
何雨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提起茶壺,給婁振華面前那隻已經空了的茶杯,續上滾燙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發出「嘩嘩」的聲響。
「婁叔。」
何雨辰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您是做生意的,應該最懂『風向』。」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婁振華的心,猛地一沉。
「您覺得,現在的風,是在往哪個方向吹?」
風!
這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婁振華最敏感的神經!
他心中劇震!
端著茶杯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風向?
他怎麼會感覺不到!
公私合營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越來越猛烈。
報紙上的措辭,一天比一天嚴厲。
一些敏銳的官員,如今看到他,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繞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他能感覺到,一場針對他們這些所謂「大資本家」的清算,已經近在眼前!
他只是……不敢深想。
或者說,不願意相信,那最壞的結果會到來。
看著婁振華瞬間煞白的臉,何雨辰就知道,他懂了。
這個老狐狸,精明了一輩子,怎麼可能真的對此毫無察覺。他只是心存僥倖罷了。
而何雨辰要做的,就是親手碾碎他這最後一絲僥倖!
「婁叔,看來您心裡有數。」
何雨辰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雷,轟鳴在婁振華的耳邊。
「風暴就要來了。」
「比您想像的,要猛烈得多。」
「到時候,別說您這點家業,就是您這點所謂的人脈,在真正的風暴面前,都不過是海灘上的一座沙堡。」
何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垮了。」
「沖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會剩下。」
轟!
婁振華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顆驚雷!
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沙堡!
這個比喻,太形象了,也太殘忍了!
他奮鬥了一輩子,積累了萬貫家財,自以為建立起了一座堅固的商業帝國。
可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嘴裡,竟然……只是一個一衝就垮的沙堡?
「你……你……」
婁振華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臉色由白轉青,他指著何雨辰,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怎麼知道?!」
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意義。
他更想問的是,你憑什麼這麼說!
然而,何雨辰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您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
「您只需要知道,從現在開始,您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你們婁家,能不能活下去。」
「擺在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何雨辰的語氣,像是一個手握生死簿的判官,在宣讀最後的判決。
婁振華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何雨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
何雨辰豎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
「跑。」
一個字,從何雨辰的嘴裡吐出,輕飄飄的,卻重如泰山!
婁振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跑!
這個字,正是他這兩個月來,午夜夢回時,腦子裡反覆盤旋,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的念頭!
何雨辰沒有理會他的驚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冰冷而清晰。
「立刻,馬上,變賣所有能變賣的固定資產。廠房,商鋪,宅子……所有的一切,都換成現金。」
「然後,用所有的現金,去黑市,換成最實在的東西。」
何雨辰用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金條。」
「換成金條,越多越好。」
「然後,想盡一切辦法,找蛇頭也好,托關係也罷,帶著您的家人和金條,去香江,或者更遠的地方。」
「從此以後,背井離鄉,隱姓埋名。」
何雨辰看著他,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至於能不能安穩落地,到了那邊是龍是蟲,那就全看天意了。」
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婁振華的心臟上!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破舊的風箱。
冷汗,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因為何雨辰說的每一個步驟,都和他自己私底下偷偷盤算的計劃,不謀而合!
甚至……比他想的還要詳細,還要決絕!
太可怕了!
這個年輕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連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一刻,婁振華看著何雨辰,心中升起的,不再是審視和懷疑。
而是徹頭徹尾的……恐懼!
一種面對未知力量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赤條條地站在何雨辰面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秘密,都被看了個通透。
「這……這是唯一的路嗎?」
婁振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何雨辰笑了。
他搖了搖頭,然後,緩緩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當然不是。」
「還有第二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