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劇組所有人都在天亮前被叫醒。
姜聞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拿著一疊剛剛畫好的分鏡稿。
他沒有開會講解,只是讓場務把分鏡稿分發到每一個核心主創手裡,然後用他那沙啞到幾乎破音的嗓子,吼了一個字。
「拍!」
白天的拍攝任務只有一個,搭景。
村口那片空地,被布置成了一個簡陋的慶功宴現場。
幾堆巨大的篝火被架起,木柴堆得一人多高。篝火旁,散亂地擺著幾張長條木桌,上面是道具組準備好的烤肉和啤酒。
夜幕降臨。
山裡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只有那幾堆篝火,將周圍的一小片天地照得透亮。
火焰「噼啪」作響,沖天的火光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通紅,輪廓在跳躍的光影里扭曲變形。
一群孩子圍著篝火,在村民的帶領下跳著本地的舞蹈。他們的歌聲稚嫩,卻透著一股野性。
篝火圈外,站著一圈全副武裝的「毒販」,
那些群演手裡的道具槍,在火光下泛著不祥的光。
拍攝開始。
雷鍾飾演的察猜,大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那是主位,是這個罪惡王國的王座。
他端起一碗酒,對著所有人高聲道:「今天,兄弟們辛苦了!貨,安全送出去了!」
「好!」
周圍的群演們舉起酒碗,發出一陣粗野的叫好。
雷鍾喝完酒,將碗重重放下。他沒有去看那些狂歡的手下,而是將視線轉向了站在陰影里的江辭。
「阿河,過來。」
江辭從黑暗中走出,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沒有半點情緒的臉。
雷鍾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紙箱。
「去,給孩子們發獎品。」
他頓了——頓,施捨道。
「慶祝他們,演出成功。」
那些箱子裡,裝著嶄新的書包和運動鞋。是用剛剛運出去的那批「貨」,換回來的毒資買的。
江辭沒有動。
雷鍾也不催促,就那麼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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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江辭轉身,走向那堆紙箱。他拆開一個,從裡面拿出一個嶄新的藍色書包。
他走到一個正在跳舞的小男孩面前,將書包遞給他。
男孩停下舞步,接過書包,仰起沾著炭灰的臉,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謝江叔叔!」
他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走向下一個孩子,遞出第二份「獎品」。
「謝謝叔叔!」
「叔叔,這鞋子真好看!」
他機械地分發著。
每一個孩子接過禮物時那純真的笑臉,
每一句感謝,都一刀一刀,凌遲著江河的靈魂。
江辭的表演,從最開始的痛苦掙扎,最後徹底變成了麻木。
所有禮物都發完了。
雷鍾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都停一停!」
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圍著篝火跳舞的孩子們,也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著他。
雷鍾笑著,那笑容卻讓整個篝火晚會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今天,除了慶祝,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宣布道。
「我們要舉行一個,入隊儀式。」
他抬起手,從那群孩子裡,點出了幾個年紀稍大的男孩。
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體已經開始發育,
個頭躥得很快,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看向雷鍾時,眼睛裡已經有了成年人才有的狂熱和崇拜。
他們是被精心挑選出的,下一批「騾子」。
雷鍾示意手下,將其他年幼的孩子帶走。
篝火旁,只剩下這幾個半大的少年,和一群面目猙獰的毒販。
氣氛,陡然變得肅殺。
儀式很簡單,就是喝一碗酒。
一個群演端著一個粗陶大碗,走到雷鐘面前。
雷鍾從腰間抽出一把道具匕首,在自己的拇指上,輕輕一划。
「血珠」立刻涌了出來。
他將手指伸到碗的上方,殷紅的血,墜入渾濁的酒里,迅速暈開。
血酒。
這是寨子裡最古老的規矩,用血立誓,永不背叛。
「喝了它,」雷鍾將碗遞給那幾個少年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個少年滿心激動驕傲,
他伸出雙手,恭敬地,顫抖地,接過了那碗酒。
劇本里,寫到這裡,江河應該沉默。
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監視器後,姜聞的身體微微前傾。
江辭看著那個才十幾歲的半大孩子,端著那碗混著鮮血和罪惡的酒,正要送到嘴邊。
在這一刻,他腦子裡有了更好的表演的想法。
他動了。
就在那個少年的嘴唇即將碰到碗沿的瞬間,
一隻手伸了過來,穩穩地擋住了陶碗。
是江辭。
「叔。」
他開了口。
雷鍾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他轉頭看向江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問號。
姜聞沒有喊咔。
那個端著酒碗的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在原地,
舉著碗的手臂僵在半空,
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個忽然攔住自己的男人。
老師跟他說的是,他需要的表演就是喝完這碗「酒」就行了呀,
現在對面那個大哥哥怎麼變了。
江辭手腕一翻,從少年手中奪過了那隻陶碗。
他舉起碗,對著雷鍾,臉上重新堆起了那種流里流氣的,帶著點諂媚的笑。
「叔,他還小,喝不了這麼烈的酒。」
雷鍾明白,又到了臨時加戲的環節。
察猜給了江河(江辭)一個眼神。
江辭仰起頭,將那碗酒,一飲而盡。
道具水划過喉嚨,他卻演出了那種被烈火灼燒的真實感。
他將空碗倒置,然後重重放在桌上。
「這碗酒,我替他喝。」
他抹了一把嘴,繼續笑著解釋。
「這孩子看著機靈,得留著清醒的腦子,以後好給叔算帳用。這要是喝傻了,多可惜。」
「哈哈哈哈哈哈!」
雷鍾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他走上前,一巴掌一巴掌,重重拍在江辭的肩膀上。
「好!好!好一個阿河!」
他指著江辭,對著手下們大聲宣布。
「知道心疼自己的徒弟了!」
「好!這碗酒,就該你喝!」
雷鍾轉過頭,對著那個已經嚇傻的少年呵斥道:「滾一邊去!沒用的東西!」
然後,他看向江辭,臉上的笑意更濃。
「那就你喝!」
他示意手下,重新倒酒。
滿滿一大碗。
「喝!」
江辭沒有猶豫,端起碗,再次一飲而盡。
「再來!」
第二碗。
江辭的腳步已經開始有些晃動,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滿上!」
雷鐘的吼聲,帶著一種虐待的快感。
第三碗酒,被推到江辭面前。
他看著那碗酒,胃裡翻江倒海。
他抬起頭,看向火光中雷鐘的臉,忽然笑了。
他端起那第三碗酒,仰頭,灌了下去。
喝完。
他猛地將手中的陶碗,砸在腳下!
「砰!」
一聲脆響。
陶碗四分五裂。
一塊碎片濺起,划過他的臉。
一道血痕,從他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鮮血涌了出來。
鏡頭對準那張流著血的臉。
江辭在笑。
笑得張狂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