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幽光,將影廳分割為明暗兩界。
江辭左手邊的空位,落座了一道身影。
是蘇清影。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未戴配飾,長發簡單束在腦後。
她坐下後,目光掠過江辭身上那件簡單的白襯衫,
眼底有剎那的瞭然,隨即平靜轉向前方銀幕。
她懂了。
這是江辭為觀眾,也為自己,設下的防火牆。
不加修飾的江辭,反襯電影裡那個血染商都的夜宸。
只有戲外的剝離足夠徹底,戲裡的沉浸才會帶來更劇烈的撕裂感。
影廳燈光徹底熄滅。
四周陷入黑暗。
唯有大銀幕投來的微光,勾勒出江辭乾淨的側臉。
他身後的老周瞥了眼那道輪廓,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
裝神弄鬼。
銀幕亮起。
沒有龍標,出品方信息。
第一個畫面,便是一張被放大的臉。
妖化前的夜宸。
老周握著筆,準備在筆記本上寫下「特效堆砌,開場炫技」的評語。
筆尖懸在紙頁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那張臉上沒有妖氣,沒有邪魅,什麼都沒有。
只剩被整個世界遺棄後的茫然無措
老周握筆的手,僵住了。
畫面切換。
千年前,御神樹下,半妖被摯愛以靈犀箭封印。
鏡頭裡,夜宸的身影被光芒吞噬。
現實中,黑暗的影廳里,江辭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
平靜的動作,與銀幕上被封印的慘烈,形成了詭異的同頻。
老周心底一股寒意竄起。
莫名覺得,與其說江辭在演夜宸,
不如說,夜宸是江辭無數悲劇人設中,被選中的一個。
電影情節推進。
阿離在現代被喚醒,穿越,與夜宸相遇,結伴。
當劇情進行到阿離被赤桀控制,含淚拉起靈犀弓時,
影廳內原本偶爾的紙張翻動聲,徹底消失。
蘇清影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收緊。
儘管這場戲已拍完許久,那種身不由己的痛苦,依舊烙印在她的身體記憶里。
就在她手收緊時,身側的扶手,傳來極其輕微且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叩,叩,叩。
江辭食指不輕不重地敲擊著扶手。
蘇清影緊繃的身體,奇蹟般地,一點點鬆弛下來。
張謀一的運鏡,在這一刻展現出他的實力。
鏡頭不再是客觀的第三視角。
它變成了夜宸的第一視角。
所有觀眾,都直面著那支泛著黑氣,由摯愛之人拉滿弓對準自己的箭。
他們能清晰看見阿離臉上滾落的淚珠,看見她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口型。
後排一個年輕女孩,大概是江辭的「黑粉」,在這沉浸式的鏡頭語言下,
身體不受控地向後縮了縮。
老周試圖從專業角度掙脫這種情感綁架。
他在腦中飛速分析這場戲的打光:主光源來自側後方,勾勒出阿離絕望的輪廓;
輔光源則照亮了箭尖的寒光,這是經典的情緒引導式布光。
構圖是標準的三分法,將視覺重心……
「沒關係,阿離。」
一句混雜著心疼與溫柔的台詞,從銀幕傳來。
老周腦子裡所有關於布光、構圖、景深的專業術語,盡數消散。
那不是表演。
那是一個將死之人,對自己命運的全然接受,和對愛人最後、也最無力的安慰。
下一秒。
箭,離弦。
影院頂級的環繞音響,沒有發出悽厲的破空聲。
只有一聲沉悶的聲響。
噗。
箭矢射穿夜宸肩頭,巨大的力道將他死死釘在身後的巨木上。
江辭在座位上微調了坐姿,後背舒展,閒適地靠入椅背。
他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在黑暗中,依舊乾淨得過分。
而他身旁不遠處,之前那個下意識後縮的「黑粉」,
手捂住自己的嘴。
銀幕上,阿離在極致的痛苦與愧疚中爆發,掙脫束縛,撲向那個被自己親手釘穿的愛人。
她在哭喊,在嘶吼,用盡一切力氣,試圖喚醒那個已失去意識的身體。
現實中,蘇清影看著銀幕上的自己,呼吸亂了幾分,
她強行壓抑,眼眶卻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她下意識轉頭,想看看身邊的江辭。
然後,她愣住了。
江辭沒在看銀幕,也沒在看她。
他的注意力,落在後排一個穿皮夾克、手臂帶紋身的硬漢媒體人身上。
那個大哥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一隻手卻在無人注意的角度,飛快抬起,用袖口用力蹭了下臉頰。
然後若無其事地,重新放回膝上。
蘇清影:「……」
就在這時,她身後的老周,終於忍不住了。
那支懸在半空許久的筆,終究沒有落下。
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手已鬼使神差地伸向兩人扶手間的那包紙巾。
動作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他撕開包裝,抽出一張,死死攥在手裡。
紙巾被捏成一團。
卻遲遲沒有抬手。
作為影評界的「鐵面閻王」,他有自己的驕傲。
坐在影廳最後排角落的張謀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滿意地從口袋裡摸出那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在手裡盤了起來。
「咔噠,咔噠」。
電影劇情,進入第一個高潮。
靈汐的亡魂出現,強行將阿離與夜宸分開。
那種近在咫尺,卻被命運強行剝離的生離死別,
讓觀眾們已忘了這是電影。
他們感覺自己正在目睹一場真實的,跨越千年的謀殺與殉情。
老周感覺自己快要憋出內傷了。
就在這時,惡魔般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
「別忍著。」
江辭的身體微微前傾,氣息帶著一絲涼意,精準地侵入老周的耳廓。
「憋壞了,算工傷。」
老周的身體一僵。
他轉過頭,想用最惡毒的詞彙,去攻擊這個不知好歹的年輕人。
可當他轉過臉,對上江辭那張在黑暗中依舊平靜的臉時,
準備好的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眼圈通紅。
手中的筆,再也握不住,「啪」的一聲,
掉在地毯上。
他放棄了記錄。
也就在這一刻,大銀幕上。
那場生離死別的悲劇,發生了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變化。
蘇清影飾演的阿離,在被光門徹底吞噬前,
看著那個被釘在樹上、毫無生氣的愛人,
臉上所有的絕望與不甘,忽然都化作一種近乎瘋狂的愛意。
她低下頭。
在全場觀眾停滯的呼吸中,吻上了夜宸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