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爪陳的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然而。
江辭看著那根甘蔗,原本因為充血而顯得猙獰的瞳孔,
突然縮了一下。
「那個……」
江辭開口了。
剛才那股要殺人的嘶啞嗓音還在,
但這語氣,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他拖著那條在戲裡「斷掉」的右腿,左腿一蹬地。
單腿蹦躂了一下,往前竄了一米。
這動作太滑稽了。
江辭伸出血淋淋的手,指了指鬼爪陳手裡那半截甘蔗。
「陳爺,這甘蔗……甜嗎?」
全場死寂。
托尼坐在泥坑裡,
他剛才還在後怕這瘋子會殺了他,
結果這瘋子轉頭就惦記上了吃的?
鬼爪陳嚼甘蔗的動作也僵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那股足以嚇哭小孩的殺氣,
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
「噗……」
鬼爪陳沒繃住。
他一口吐掉嘴裡的甘蔗渣,
看著面前這個滿臉血污、眼神卻直勾勾盯著甘蔗的後生。
「你小子……」鬼爪陳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老臉,
慢慢綻開了一個笑容。
一個帶著幾分欣賞的笑。
「甜!甜得掉牙!」
鬼爪陳手腕一抖。
「啪!」
那根手腕粗的黑皮甘蔗,直接被他震斷了一截。
隨手一拋。
甘蔗落向江辭。
江辭左手一抄,穩穩接住。
也不管手上沾沒沾泥,
直接送到嘴邊,「咔嚓」就是一口。
那牙口,好得讓剛才被咬的托尼後背發涼。
「嗯……這勁兒大,有點塞牙。」
江辭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
「不過汁水足,解渴。」
「哈哈哈哈!」
鬼爪陳仰天大笑。
「好!好一個解渴!」
鬼爪陳指著江辭,轉頭看向監視器後的姜聞:
「姜導,這小子是天生吃這碗飯的瘋子!這股子沒心沒肺的勁兒,像極了當年的我!」
監視器後。
姜聞手裡的菸灰掉了一褲襠,但他完全沒感覺。
他死死盯著屏幕。
畫面里,一老一少。
一個穿著破背心的大爺,一個渾身血紅獅子服的青年。
兩人就在這滿地狼藉的背景里,旁若無人地啃起了甘蔗。
「這特麼才叫戲……」姜聞喃喃自語,眼底的狂熱簡直要溢出來,
「這就是生活!再牛逼的英雄,打完架也得口渴,也得吃東西!」
「卡——!!!」
隨著這一聲令下,緊繃了整整兩個小時的劇組,終於癱軟下來。
「快!醫務組!給江老師處理傷口!」
「盒飯呢?怎麼還沒到?餓死這幫牲口了!」
場務的吆喝聲讓片場重新活了過來。
江辭一屁股坐在那張竹床上,
右腿直挺挺地伸著,毫無知覺地耷拉在床沿邊。
江辭還在跟那節甘蔗較勁,
一邊吐渣一邊吐槽:
「這甘蔗筋太多了,回頭讓場務買點水果玉米,那玩意兒軟乎。」
正說著。
鬼爪陳走了過來。
他脫了那件老頭背心,露出一身精瘦肌肉。
「手伸出來。」鬼爪陳拉過把椅子坐下。
江辭乖乖伸出左手。
鬼爪陳捏住江辭的手指,也沒見怎麼用力,就是順著關節一捋。
「咔吧、咔吧。」
幾聲脆響。
「剛才用力過猛,筋錯位了。」鬼爪陳淡淡地說,然後伸出自己的右手。
在幾盞聚光燈下,那隻手發生了一幕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變化。
只見鬼爪陳的手指忽然放鬆,軟綿綿地反向彎曲,
緊接著肌肉瞬間繃緊,五指成鉤。
「這叫縮骨勁。」
鬼爪陳看著江辭,
「剛才你那幾下子,形有了,但意還差點。」
江辭看得眼睛發直。
系統面板在他視網膜上瘋狂閃爍:【動作捕捉中……解析進度30%……】
「陳爺,教我。」江辭把甘蔗一扔,也不管手疼不疼了,滿臉求知慾。
「教個屁!」
姜聞的大嗓門插了進來。
這位大導演手裡端著個不鏽鋼飯盆,
一臉不爽地走過來:「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接著打!下一場可是重頭戲!」
一聽到「吃飯」兩個字,江辭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今天什麼菜?」
「紅燒肉,還有油燜大蝦。」場務在遠處喊了一嗓子。
「扶我起來!」
江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孫洲,
單腿著地就要往領飯的地方蹦。
但這一下,出事了。
他的右腿就像是一根掛在身上的爛木頭,
完全沒有聽從大腦的指揮。
重心失衡。
「噗通!」
江辭直接面朝下栽進了泥地里。
「江哥!」
「江辭!」
這一下把全組人嚇得魂飛魄散。
要知道,剛才那場戲可是沒有任何護具的實戰,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傷到了神經?
姜聞手裡的飯盆都扔了,幾個健步衝上去。
「怎麼樣?腿有知覺嗎?」姜聞臉色煞白,這要是把主演給廢了,他這戲也就別拍了。
江辭趴在地上,臉貼著泥水。
他眉頭緊鎖,表情痛苦,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折磨。
「江哥,你說話!別嚇我!」孫洲急壞了。
江辭顫抖著伸出手,指著前方不遠處。
那是正在分發盒飯的桌子。
「肉……」
江辭虛弱地開口,聲音充滿絕望:
「那個武行大哥……把最後一塊大肥肉給夾走了……那是我的……」
全場:「……」
姜聞那張滿是胡茬的臉劇烈抽搐了幾下,恨不得一腳踹死這貨。
「給他拿!給他拿兩盒!全是肥肉的那種!撐死他!」姜聞咆哮道。
……
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片場外。
車門打開,一條修長的腿邁了出來。
林晚戴著墨鏡,踩著高跟鞋,
即使是在這亂糟糟的片場,依然帶著一股女霸總的氣場。
她是來看江辭的。
網上那張「雨夜爬行」的路透照,看得她心裡直抽抽。
雖然知道江辭演戲拼,但拼到那個份上,
作為老闆(兼債主,兼……咳咳),她還是坐不住了。
「林總,江老師在那邊。」隨行的助理指了指角落。
林晚順著手指看去,然後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只見那個角落裡。
一個渾身是泥、頭髮像雞窩、
臉上還帶著血痂的男人,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
他手裡捧著兩個疊在一起的盒飯,左手拿著筷子,
右手(因為受傷包紮成了哆啦A夢)不太靈活地護著飯盒。
他的面前,是一隻流浪狗。
「去去去,這也是你能搶的?」
江辭用那隻包著紗布的手,
試圖趕走那隻對他飯盒裡的紅燒肉虎視眈眈的狗。
「汪!」狗不服氣。
「叫也沒用,這是我拿腿換來的。」
江辭理直氣壯,
迅速把一大塊五花肉塞進嘴裡。
林晚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
她突然開始懷疑人生。
這就是那個讓全網粉絲哭得死去活來、被譽為「破碎感天花板」的影帝?
這分明就是個丐幫幫主好嗎?!
「林總……」助理小聲問,「要過去嗎?」
「……拍張照。」林晚咬牙切齒,「留著以後當黑料,如果不聽話就發出去。」
雖然這麼說,
但林晚的目光落在江辭那條毫無知覺拖在地上的右腿時,
眼神還是忍不住軟了一下。
這傻子。
……
「江辭,過來。」
姜聞吃完了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恢復了那種「片場暴君」的狀態。
江辭最後一口飯咽下去,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孫洲趕緊跑過來,把他架到了監視器前。
「下一場,最終決戰。」
姜聞指著劇本,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原本的設計是直接打,但我剛才想了想,覺得差點意思。」
「差點什麼?」江辭問。
「儀式感。」姜聞說,
「阿傑和鬼爪陳,這兩人在動手前,得有點交代。」
江辭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頭看了看那一半塌陷的涼茶鋪廢墟。
那裡,曾是龍伯最喜歡坐著喝茶的地方。
「喝茶吧。」
江辭突然開口,
「姜導,加一場戲。阿傑去廢墟里,找出一隻沒碎的碗,倒一碗苦茶。」
「喝了這碗茶,洗掉嘴裡的血腥味,再送鬼爪陳上路。」
姜聞眼睛一亮。
「好!這個好!這叫先禮後兵,也叫斷頭茶!」
姜聞立刻拿起對講機:「道具組!去廢墟里埋一隻破碗!要有煙火氣的那種!快!」
就在這時,化妝間那邊的帘子掀開了。
一股陰冷的風,似乎憑空颳了起來。
原本還在嬉皮笑臉的武行們,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往後退了兩步。
鬼爪陳出來了。
他換下了那身邋遢的老頭衫。
身穿一件壽衣。
也就是江湖人說的「送終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