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獅》的殺青戲,終於來了。
燈光組撤掉了所有燈。
只留了兩盞慘白的高瓦數探照燈,
一盞打巷頭,一盞打巷尾,
將中間的一切都拉扯出詭異的影子。
「清場。」
姜聞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沒了亢奮,只剩肅殺。
整條長街空蕩蕩的,滿地狼藉。
鬼爪陳穿著那身黑色的壽衣,站在巷口的陰影里。
江辭站在另一頭。
他單手擎著那隻巨大的「張飛獅」,大紅色的獅被在風雨里,獵獵作響。
「Action!」
指令落下的瞬間。
「轟——!」
鬼爪陳腳下的青石板轟然炸裂,碎石濺射!
那個穿著壽衣的老人,身形直撞那團刺眼的紅色獅影!
在那股黑風撞到面門的瞬間,
腰腹核心收緊,那是鳳姨教的「千斤墜」!
「起!」
一聲暴喝。
江辭利用獅頭沉重的實木骨架,
借著腰馬合一的旋轉力,掄圓了就是一記橫掃!
這哪是舞獅?
這他媽是把獅頭當流星錘使!
「砰!!!」
獅頭與鬼爪陳的雙臂悍然對撞。
沉悶的巨響,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江辭沒有威亞,整個人被反震力推得向後滑行,
雙腳在泥水裡,硬生生犁出兩道深溝!
但他沒倒。
獅頭借力打力,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再次砸下!
一下,兩下,三下!
沒有任何花哨的套路,就是純粹的力量與硬度的野蠻碰撞!
「我靠……這小子是真敢硬接啊?」
場邊的武術指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鬼爪陳眼底閃過訝異,隨即化作更狂暴的綠光。
「好獅子!」
他怪笑一聲,不再硬碰硬,身形一矮,鑽進了獅頭的攻擊死角!
枯瘦的手指探出,直接扣住了獅頭下顎的實木骨架。
「給老夫——開!!」
指勁爆發!
「撕拉——!!!」
那層阿秀熬著夜、流著血才縫好的紅綢獅皮,
在鬼爪陳的指尖下,跟紙糊的沒兩樣!
紅綢漫天飛舞。
原本威風凜凜的「張飛獅」,
被撕成了兩半,露出裡面慘白色的竹篾骨架。
獅子,死了。
皮都沒了,還怎麼舞?
然而。
江辭鬆手了。
他看都沒看那廢掉的獅頭骨架一眼,直接扔了。
他沒有退。
紅綢雖碎了,但他身上那件紅色的獅褲還在,那股子氣,還在!
江辭雙掌一合,腳步貼地剷出,悍不畏死地撞進了鬼爪陳的懷裡。
「紅船……撐篙勁!」
雙掌推出!
這一擊,沒有任何保留!
「咚!」
鬼爪陳悶哼一聲,竟然被這股蠻力硬生生震退了五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場邊,原本坐在泥地里的托尼站了起來,
死死盯著江辭剛才那個發力的動作。
「不對……」
托尼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那一肘……是泰拳的內圍纏鬥?還有剛才那個膝撞的發力點……」
這波操作,直接給托尼看傻了。
那不正是前幾天雨夜圍毆戲時,他對江辭用過的招數嗎?
當時江辭像條死狗一樣被他踩在腳下,可誰能想到……
這瘋子,竟然在挨打的時候偷師?!
「這是什麼怪物……」托尼咽了口唾沫,
看著場中那個渾身是傷的身影,再次感到了恐懼。
場中。
鬼爪陳站穩了腳跟。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上的掌印,笑了。
「好……好得很。」
鬼爪陳雙手緩緩抬起,十指微張。
「百鳥……歸巢!」
這是洪家班當年的鎮派絕學,也是鬼爪陳封拳十年的殺招!
下一秒。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響起!
江辭身上的紅衣成了布條,道具血包在他身上瘋狂綻開!
「砰!」
最後一擊。
鬼爪陳一掌印在江辭胸口。
江辭整個人倒飛而出,重重地砸進了那堆涼茶鋪的廢墟里。
煙塵四起。
碎磚爛瓦將他埋了一半。
「推上去!給特寫!快!!」姜聞沒喊停,反而嘶吼著下令。
攝影師老趙扛著機器,跌跌撞-撞地衝到廢墟邊。
鏡頭裡。
一隻滿是鮮血的手,從碎石里探了出來。
那隻手在顫抖,在摸索。
它在找東西。
終於,指尖觸碰到了一根斷裂的紅繩。
那是阿秀繡著「平安」二字的紅繩,剛才在打鬥中被扯斷了。
江辭的手指僵了一下。
緊緊地、死死地攥住了那根髒兮兮的紅繩。
劇本里,阿傑應該絕望,應該哭,應該喊。
但江辭沒有。
他趴在廢墟里,臉貼著冰冷的碎磚,
劇本里,此處阿傑腦海里迴蕩著龍伯的笑,鳳姨的淚,阿秀的溫度。
「獅子要醒……」
江辭喉嚨里發出渾濁的氣流聲。
「得先忘掉……自己是人。」
人會怕,會痛,會死。
但神不會。
獅子,是神獸,是來護著這方水土的。
「呼……」
江辭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
慢慢地,他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周圍翻滾的煙塵,竟被無形的氣場硬生生壓了下去!
江辭站在廢墟之上。
他身上的衣服爛了。
但他抬起頭的那一瞬。
全場幾百號人,包括對面的鬼爪陳,
全都感覺心臟驟停。
那雙眼睛裡,空空蕩蕩。
有悲憫,卻又高高在上。
這一刻。
阿傑死了。
那個想當英雄的爛仔,徹底死在了這堆廢墟里。
站著的,是一頭真正開了光的獅王。
「嘶……」
監視器後,姜聞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卻渾然不覺。
「這……這是《功夫》里星爺那個境界……」
「不,比那個更狠。」姜聞聲音發抖,「星爺那是神,江辭這個……是獸成了佛。」
鬼爪陳臉上的獰笑,消失了。
「裝神弄鬼!」
他厲喝一聲,再次撲上,鬼爪直取江辭咽喉,要一擊斃命!
江辭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鬼爪,不退反進。
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自然微曲。
那手勢古樸、圓融,就像廟門口那尊石獅子,按在繡球上的那隻爪子。
既能鎮壓妖魔,又能護佑蒼生。
護生爪。
「轟——!!!」
江-辭一掌拍出。
那一瞬間。
人工降雨停了。
鼓風機也停了。
整個片場,只剩下這一掌,
那是武痴與戲痴,
在這條爛泥巷子裡,碰撞出的最後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