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完畢之後,他們被帶到一個寬敞的會議室,一名男子(約翰·施密特)接待了他們,並平淡地對軍官們宣布了新政府的決定:
「諸位前帝國的軍官們,我是人民革命軍總政委,約翰·施密特,基於卡爾·韋格納主席的特別指示,以及人民委員會關於『利用一切有用之才建設新國家』的決議,你們不會被處決,也不會被送入勞改營——至少現在不會。」
施密特的目光掃過西克特等人驚疑不定的臉。
「你們將被安置在此處,柏林軍官學校,現更名為『人民革命軍軍事學院』。
你們將在這裡學習,了解新德國的理念與需要。
你們的軍事知識和經驗,是國家的財產,不容浪費。
當然,前提是你們願意摒棄過去的立場,真正思考如何為德意志人民,而非某個皇帝或階級服務。」
「這不是優待,而是觀察和評估。希望你們能把握住機會。」
說完,施密特便離開了,留下西克特等人面面相覷。
他們被分別帶到了各自的房間——簡樸,但乾淨,有書桌和床鋪,甚至還有幾本嶄新的、關於人民革命軍軍事條例和政治基礎的書籍。
西克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些充滿活力的年輕士官生。
他們練習的戰術動作,依稀能看到舊日德軍的影子,卻又明顯經過了改良,更加注重步兵的機動性和班組配合。
遠處,學院的廣播正在播送著什麼,他隱約聽到了「現代化」、「裝甲作戰」、「合成兵團」等詞彙,以及那個他已經無比熟悉的、韋格納的聲音,正在闡述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關於未來戰爭形態的構想。
囚徒的身份並未解除,在這裡,西克特感受到的不是死亡的威脅,而是一種即將被捲入不可抗拒的、全新的歷史洪流的預兆。西克特思考著,在這個天翻地覆的新時代里,他,漢斯·馮·西克特,究竟該如何自處。
日子在柏林軍事學院一天一天飛快的流逝著。
每天清晨,尖銳的哨音會準時劃破黎明,將西克特從睡夢中驚醒。
他們這些前將軍、上校們,必須像最基層的士兵一樣,在規定時間內整理好內務——床單平整,被子疊成略顯笨拙的方塊,個人物品嚴格按條例擺放。
這無疑是巨大的羞辱,尤其是對於馮·洛索夫那樣習慣了副官伺候的老派容克。
但很快,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一種無聲的規訓,意在磨平他們過去的稜角,將他們置於統一的紀律框架之下。
早餐是簡單的黑麵包、代用咖啡和偶爾的一片魚肉罐頭,然後在看守士兵的帶領下,他們列隊前往教學樓。
軍官們被安排學習《人民革命軍條令草案》、《新德國土地改革法令彙編》,甚至還有節選的《國家與革命》德譯本。
講課的有時是學院裡年輕的政治教員,有時則是安全委員會派來的、眼神冰冷的專員。
西克特注意到,曼施坦因總是坐在靠前的位置,聽得極其專注,手指偶爾會在筆記本上記錄下某些軍事組織或後勤保障的細節,對政治教條則選擇性忽略,他的學習更像是在剖析一個陌生對手的軍事體系。
古德里安則時常顯得焦躁,只有在講到「技術兵種協同」、「未來戰爭對後勤的要求」時,眼睛才會亮起來,但一旦話題轉向階級鬥爭,他便開始無意識地轉動手中的鉛筆。
隆美爾坐得筆直,他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套新體系下的指揮邏輯和士兵的激勵方式,因為這直接關係到部隊的戰鬥力。
午後有一段短暫的放風時間,在學院內一個用鐵絲網隔開的院子裡。
「這簡直是胡鬧!」
前炮兵將軍馮·阿尼姆忍不住低聲抱怨,他揮動著手裡那本政治教材,
「讓職業軍人去學這些?戰爭靠的是火炮口徑和士兵的勇氣,不是這些虛無縹緲的口號!」
「或許沒那麼簡單,阿尼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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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克特冷靜地接口,目光掃過周圍,確保沒有看守靠得太近,
「你難道沒發現,他們在前線喊幾句『為了麵包與土地』,比我們下達十道嚴令更能讓士兵衝鋒嗎?他們在試圖掌握一種……新的力量。」
西克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一種我們過去忽略,或者說,無法掌控的力量。」
不遠處,古德里安正激動地對曼施坦因和另外幾個較年輕的參謀軍官比劃著名:
「……但他們條令里關於摩托化部隊獨立運用的設想,雖然粗糙,但方向是對的!
如果我們當年有足夠的卡車和裝甲車,或許就能打破馬恩河的僵局!
他們現在強調速度和突擊,這和我們研究的並不矛盾!」
曼施坦因微微頷首:
「確實,古德里安。他們的『運動戰』思想,某種程度上回歸了老毛奇的原則,只是披上了紅色的外衣。
而且,他們似乎更強調基層官兵的主動性,這……或許能彌補指揮鏈條在複雜戰場上的延遲。」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憂慮,
「但我擔心的是他們的政治委員制度,這會不會削弱指揮官的權威?」
「權威來自於勝利,曼施坦因,」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隆美爾,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如果他們那套能帶來勝利,士兵自然會跟隨。我看過他們的士兵訓練,單兵戰術和意志都不差。關鍵在於,指揮官能否在他們的框架下,找到高效運用的方法。」
他嘴角勾起一絲挑戰般的弧度,
「這本身就是一種戰術問題。」
西克特聽著這些年輕人的討論,心中波瀾起伏。這群年輕的軍官們已經在嘗試從純粹的軍事角度去理解、甚至解構這個新政權和它的軍隊了。
這是一種危險的思想苗頭,意味著他們開始將自身專業的「工具性」與舊帝國的「忠誠」進行剝離。
晚餐後,是強制性的讀報和討論時間。
那天的《紅旗日報》頭版刊登了人民委員會關於工業國有化進程和全德蘇維埃代表大會組織法的詳細報導,並摘錄了韋格納在最近一次蘇維埃會議上的講話。
馮·塞克特上校草草掃了幾眼,便將報紙往桌上一丟,語氣中充滿了慣有的刻薄與不屑:
「工業委員會?工人管理工廠?笑話!那些只知道擰螺絲的工人懂得什麼是成本核算、什麼是市場規律嗎?還有這個蘇維埃代表大會……
一群泥腿子和兵痞組成的議會,能討論出什麼治國良方?一個前帝國陸軍的尉官,在教我們怎麼管理現代國家和複雜經濟!」
馮·塞克特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幾個坐在不遠處的、負責「協助學習」的政治軍官抬了抬眼,但並未立即制止。
西克特沒有附和馮·塞克特,他扶了扶眼鏡,更加仔細地閱讀著報導的細節。他注意到韋格納在講話中強調「有計劃地恢復生產」,「將關鍵經濟命脈掌握在人民手中」,以及「建立自下而上、真正代表工農兵利益的權力機關」。
「塞克特,你的看法或許是基於過去的管理經驗。但請看看我們戰敗的原因——不僅僅是軍事上的,更是經濟上的崩潰和社會結構的撕裂。
克虜伯、斯圖姆這些壟斷巨頭,他們確實能生產出優秀的火炮,但他們也同樣將國家的經濟綁在了戰爭的火焰戰車上,直至耗盡最後一絲元氣。」
西克特指了指報紙上關於「打破資本壟斷」、「建立有計劃的經濟體系」的段落。
「韋格納……這位『前少尉』,他或許不懂你所說的『市場規律』,但他顯然看到了舊有經濟模式的致命缺陷。他現在做的,是在試圖用一種全新的、高度集中的方式,整合這個國家殘存的工業力量,優先滿足最基本的生存和重建需求。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嚴峻形勢下的戰略抉擇。」
西克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傾聽的其他軍官,包括若有所思的曼施坦因和略顯不耐煩的古德里安。
「至於蘇維埃制度,」
西克特繼續道,
「它確實粗糙,充滿了不確定性。但你不能否認,它至少在形式上,給了那些曾經被排除在政治之外的階層一個發聲的渠道。
這或許能有效地動員起底層的力量——就像他們在前線所做的那樣。我們現在需要思考的,不是簡單地嘲笑其形式,而是這種新型的政治動員和組織架構,究竟能產生多大的能量,以及它潛在的脆弱性在哪裡。」
曼施坦因微微點頭,低聲道:
「將軍,您的分析切中了要害。這種高度集中的經濟模式,如果運用得當,或許能像實施『興登堡計劃』那樣,在短期內爆發出驚人的組織效能。
但長期來看,缺乏市場調節和專業技術官僚的管理,效率低下的風險極大。
而蘇維埃……它既可能因為內部的爭吵和低效而癱瘓,也可能因為高度的共識而凝聚起可怕的力量。關鍵在於,那個掌控它的人,能否駕馭這股力量。」
古德里安則更關心實際問題:
「如果他們真能把鋼鐵和工廠管起來,也許我們未來真能有機會看到更多坦克和卡車,而不是依賴馬匹。」
他對於任何能提升軍隊機動性的可能性都抱有本能的熱忱。
西克特靠回椅背,不再多言。他意識到,在這個新的環境中,過去那套基於等級、傳統和專業壁壘的思維模式正在失效。
韋格納和他的同志們,正在用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混合著階級動員、國家意志和實用主義——重新塑造著德國。
理解這套邏輯,評估其優劣,或許比單純地排斥或懷念過去,更能讓他們這些「舊時代的遺產」看清自己在這個紅色德國可能的位置。
這種認知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思想改造。
西克特久久盯著報紙上韋格納的照片,那個比他年輕得多的人,眼神深邃而堅定。
夜晚,躺在堅硬的床鋪上,西克特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
這裡不是戰俘營,沒有肉體上的虐待,但這種系統的、無孔不入的思想浸潤和環境改造,像水滴石穿一樣,考驗著每個人內心的壁壘。
西克特知道,包括他自己在內,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痛苦地重新評估著一切——自己的過去,可能的未來,以及在這個紅色的德意志,一個職業軍人最終的價值和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