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太華,英國流亡政府臨時駐地。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時。
鮑德溫是在早餐桌上接到前線和美國人的消息的。
「首相,前線戰報。」
斯坦利的聲音壓得很低。
鮑德溫放下勺子,接過電報。
英軍的先頭營八百餘人,撤回來的不到三百,傷亡過半。
艾倫比報告說,部隊已喪失進攻能力,請求補充彈藥和醫療物資。
鮑德溫把電報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斯坦利,華盛頓那邊有消息嗎?」
「有。是霍普金斯發來的電報,美國人的措辭很嚴厲。」
「念吧。」
斯坦利翻開手裡的文件夾,清了清嗓子。
「『美國政府對於英國流亡政府未經協商擅自發起軍事行動一事,表示嚴重不滿。
此次行動不僅未能達到預期目的,反而嚴重破壞了美方既定的戰略部署,並助長了美共方面的士氣。
為此,美方決定暫緩原定發往渥太華的物資援助。
後續援助的發放,將取決於英方對此事件的態度及後續行動的協調性。』」斯坦利念完了,合上文件夾。
鮑德溫把攥在手心裡的紙團鬆開,展開,又揉成一團。他的手在發抖。
「斯坦利,給我接艾倫比。」
渥太華,英軍臨時指揮部。艾倫比的手裡握著一份剛從前方送來的傷亡名單。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接線員接起來,聽了一下,把話筒遞給艾倫比。
「將軍,是首相的電話。」
艾倫比接過話筒。
「首相,我是艾倫比。」
「艾倫比將軍,我需要你解釋一下,今天凌晨發生了什麼。」鮑德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艾倫比深吸了一口氣。
「首相,我們中了埋伏。美共放棄了第一道防線,等我們的部隊全部渡過河之後,用炮火覆蓋了開闊地。
他們的炮火打擊非常精準,我們的部隊在毫無掩護的地形上被壓制。
隨後,他們的機槍火力從高地傾瀉而下,我們的士兵根本無法抬頭。
而且我軍的渡河器材嚴重不足,並且在撤退時發生了大規模的混亂。
我們的先頭營損失慘重。這是我的責任。我請求處分。」
「處分。」鮑德溫重複了這兩個字,
「艾倫比,你現在跟我談處分?我需要的不是一個請求處分的人,我需要一個能打贏仗的人。
你知道華盛頓那邊是怎麼說的嗎?『暫緩物資援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的士兵明天可能要餓肚子,後天可能要光著腳,大後天可能連子彈都沒有了。
因為他們覺得我們不可靠,因為我們打了一場不該打的仗,因為我們輸了。」
艾倫比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一下。
「首相,我沒有請求授權。
這是我的決定,我的責任,與您無關。
但如果我不打這一仗,我們的部隊就會在渥太華的營地里爛掉。
您知道他們的士氣有多低嗎?您知道他們的伙食有多差嗎?您知道他們已經多久沒有領到全額的軍餉了嗎?
我們真的需要一場勝利來提振士氣,需要一場勝利來向華盛頓證明我們還有用,需要一場勝利來讓美國人看到——他們援助的不是一堆廢物。」
「結果呢?」鮑德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艾倫比沉默了兩秒。
「結果證明,我們還沒有準備好。」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兩個人在電話線的兩端,誰也不說話。
半晌,鮑德溫接著開口說道。
「艾倫比,我想不通。
你在歐洲打過仗,和英國紅軍交過手。
你有經驗,有素養,有訓練有素的部下。美共那些人,不久前還是工人,還是農民,還是什麼都不是的普通人。
他們的軍隊是匆忙組建的,他們的軍官是從工廠車間裡提拔的,他們的戰術是從德國的軍事教材里現學現賣的。
你怎麼會輸給他們?你怎麼會輸給一群幾個月前連槍都不會握的人?」
艾倫比閉上了眼睛。他在腦海中也不斷回想著這場微不足道的戰鬥所帶來的影響,在艾倫比看來,他雖然不算是頂尖的指揮官,但也可以說是身經百戰了。
怎麼連一群剛剛拿起槍來的工人農民都打不過呢?
艾倫比甚至毫不掩飾的說,以他的資歷和戰功,在美洲打一個在他看來一群剛拿起槍的普通人,怎麼就會失敗呢?
好歹他也在英國本土和英國紅軍在鏖戰的指揮官,他有可能比不上德國那幾個聲名顯赫的指揮官,例如古德里安、隆美爾等人,但也算是和這群傢伙交過手,怎麼就能輸掉呢?
想了想,艾倫比有些苦澀的對電話那頭的鮑德溫說道:
「首相大人,這場戰鬥的失敗是我輕敵了,我原本以為對付一群剛拿起槍的暴民並不需要我們付出多大的努力,但結果顯然和我們戰前的預料不符,美共的軍隊顯然有著極高的軍事素養,我們還是稍微有些大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艾倫比,你休息吧。明天,你回來見我一面吧,讓前線的士兵穩住我們的防線,不要再有大的動作了,我們不能在承受另一場失敗了。」
「是。」
下午,鮑德溫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斯坦利推門進來的時候,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鮑德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著滿滿一缸菸頭。他的手邊放著一份擬好的電報草稿,那是給華盛頓的回覆。
「首相,您打算怎麼寫?」斯坦利輕聲問。
鮑德溫把草稿推給他。紙上只有幾行字,
「美國政府:英國流亡政府對於此次未經協商擅自發起軍事行動一事,深表歉意。
我們充分認識到,此次行動對貴國的戰略部署造成了不利影響。
英國政府在此承諾,今後將與美方保持充分協調,不再單獨採取軍事行動。懇請貴方重新考慮物資援助的決定。鮑德溫。」
斯坦利讀完,抬起頭。「首相,他們會接受嗎?」
鮑德溫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接受不接受,是他們的事。道不道歉,是我們的事。」
「把電報發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