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時。
鮑德溫的道歉電報到了之後,羅斯福沒有立刻看,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先吃了午飯。
吃完飯,他讓秘書把霍普金斯叫來。
兩個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羅斯福把電報遞給霍普金斯。
「哈里,你讀讀。英國人的『認慫書』。」
霍普金斯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英國人的電報不長,措辭謙卑,每一句都在說「我們錯了」
「富蘭克林,你怎麼看?」
看完之後,霍普金斯就把電報放在茶几上看著羅斯福問道。
「態度還可以。沒有耍滑頭,沒有推責任。
鮑德溫這個人,別的不說,認錯的速度還是快的。」
霍普金斯點了一下頭。
「那他這次是真心認錯,還是被逼無奈呢?」
「有什麼區別?真心認錯,是被道理說服了。被逼無奈,是被現實說服了。
不管哪種,結論是一樣的——英國人知道自己錯了。這就夠了。」
「哈里,你知道我為什麼在意這個道歉嗎?不是因為我需要聽他說『對不起』。
我需要他明白一件事——英國流亡政府在美洲,吃美國的糧,穿美國的衣,用美國的槍。
他的戰略必須服從美國的戰略。他的行動必須與美國的行動協調。」
「一個連本土都丟了的政府,沒有資格自作主張。
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美國士兵的生命,美國納稅人的錢,美國國家的利益。
他不能因為『我想打』就打了。不能因為『我覺得能贏』就動手了。
打輸了,死人,花錢,丟臉。這些後果,他承擔得起嗎?他承擔不起。
最後是誰來替他擦屁股?是我們。所以,他必須聽我們的。」
霍普金斯沉默了。他認識羅斯福這麼多年,很少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富蘭克林,那批物資的事呢?我們還要繼續扣著嗎?」
羅斯福沉吟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
「先扣著吧。
等他們徹底記住這個教訓之後再給。
哈里,你通知物資調配處,暫時先發一批生活物資——糧食、軍裝、藥品。
武器彈藥先不發。
什麼時候發,具體還要看英國人之後的表現。」
「另外,宣傳機器要動起來。今天的消息,不能就這樣過去了。
我們要讓美國人民知道——這場戰爭不是我們挑起的,是共產黨先動的手。」
霍普金斯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富蘭克林,不是英國人先動的手嗎?」
「誰先動手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能在報紙上把故事講好。」
「你等下去起草一份聲明,措辭一定要強硬。
標題就叫——『美共武裝越過邊境,非法入侵加拿大領土,襲擊友軍』。
就說美共的部隊在底特律河以東向英軍陣地發起進攻,英軍在自衛反擊中英勇作戰,給予來犯之敵沉重打擊。
由於寡不敵眾,英軍損失不小。美國政府對此表示強烈譴責,並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華盛頓,白宮新聞發布廳。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時。
新聞發布廳里擠滿了記者。
今天的底特律那邊的消息已經在記者圈裡傳了大半天——英國人打了敗仗,美國政府發了火,羅斯福下午緊急召見了霍普金斯。
沒有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所有人都嗅到了硝煙的味道。
美國政府的新聞秘書史蒂芬·厄爾利站在主席台上,他掃了一眼台下,清了清嗓子。
「女士們,先生們,我受總統先生委託,現在宣讀以下聲明。」
「今天凌晨,美國共產黨控制下的武裝部隊,越過底特律河以東的邊境線,非法入侵加拿大領土,並向駐紮在該地區的英國軍隊發動了突然襲擊。
英國軍隊在自衛反擊中英勇作戰,給予來犯之敵沉重打擊。」
台下響起一片咔嚓咔嚓的相機快門聲。
記者們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有人舉手提問。
「厄爾利先生,請問美共部隊越過的是哪一段邊境?底特律河在美國和加拿大之間,美共控制的區域在河的西岸,加拿大的領土在東岸。如果美共部隊越過了河,那他們應該是進入了加拿大。請問我們的政府對此有何應對措施?」
厄爾利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夾。
「美國政府對此表示強烈譴責,並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具體措施目前不便透露。」
「請問英國方面對此有何回應?」
「英國政府已向美國政府通報了事件經過,並對美共的侵略行為表示憤慨。雙方正在就後續行動進行密切協商。」
「請問美國政府是否會直接出兵?」
厄爾利抬起頭,看著那個提問的記者。
「目前沒有這個計劃。但總統先生已經指示軍方做好一切準備。」
新聞發布會只開了十五分鐘。
厄爾利沒有接受記者們更多的提問便匆匆離開了主席台。
散會的記者們急忙湧向電話亭和電報局,搶著發稿。
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在電話里對編輯喊:「頭版頭條!美共入侵加拿大!英國人被打退了!政府強烈譴責!」
而在同一時刻,在底特律的美共控制區,另一場新聞發布會也在舉行。
底特律,美共控制區新聞中心。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時三十分。
美共臨時第一委員里昂站在主席台上也發表了對外聲明。
「同志們,記者先生們。今天凌晨,英國流亡政府在美國政府的默許和支持下,悍然越過底特律河,向美共控制區發動武裝進攻。
他們的目標是奪取底特律的工廠和基礎設施,作為美國政府日後全面進攻的橋頭堡。」
台下的記者在飛快地記錄。
「美共領導下的美國人民解放軍,在敵人的突然襲擊面前,發揚了英勇頑強的戰鬥精神。
我軍第一線部隊主動誘敵深入,將英軍先頭部隊放至河岸開闊地,隨後以猛烈的炮火和機槍火力予以堅決還擊。經過數小時激戰,我軍成功擊退英軍的進攻,斃傷俘敵數百人,繳獲大量武器裝備。殘敵狼狽逃回河對岸。」
里昂的聲音忽然提高了。
「我們要正告美國政府和英國流亡政府:美國人民解放軍不是軟柿子。
你們想打,我們就奉陪到底。你們想過河,我們就讓你們沉在河底。
你們想奪走我們的工廠、我們的家園、我們的未來——那我只能說,你們在做夢!」
「同時,我們要嚴厲譴責美國政府和英國流亡政府沆瀣一氣的侵略行徑。
美國政府不敢自己動手,就唆使英國人當炮灰。
英國人流亡到加拿大,不思悔改,反而充當美國政府的打手,這是對國際主義精神的背叛,是對英國工人階級的背叛。歷史會記住他們的名字。」
里昂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記者先生們,我的話完了。你們現在可以提問了。」
一個記者舉手。
「里昂先生,在此前不久,美國政府在新聞發布會上聲稱是美共部隊先越過邊境入侵加拿大。您對此有何回應?」
里昂看著他,看了兩秒鐘。
「你信嗎?」
「你坐在底特律。你往東看,是底特律河。河的對岸是加拿大。你告訴我,我們為什麼要過河?
河對岸有加拿大的工人,他們是我們的兄弟,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過河去打他們,圖什麼?圖他們的楓糖漿嗎?」
台下有人笑了。
「美國政府編的這個謊,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
他們只是想找一個藉口,一個把英國人送進火坑、把美國人民拖進戰爭的藉口。
我們不會上當。廣大的美國人民也不會上當。」
新聞發布會結束後,里昂回到辦公室。他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他從桌上拿起今天的《工人日報》,頭版標題是「英軍悍然發動侵略,人民解放軍堅決還擊」。
他把報紙放下,又拿起了那份從華盛頓轉來的、美共情報人員收集的《華盛頓郵報》的報導草稿,頭版標題是「美共武裝越過邊境,入侵加拿大領土」。
同一件事,兩個版本。
里昂把那份美國政府的報導草稿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