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早晨,渥太華的天氣出奇地好。
天藍得沒有一絲雲,聖勞倫斯河的水面像一面被仔細擦過的鏡子,把兩岸的樹影和屋頂的輪廓都倒映得清清楚楚。但空氣里的氣氛跟這天氣完全相反——整座城市都在沸騰。
國防部大樓里今天破天荒的沒有召開緊急會議。
事實上,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沒有任何正式的會議被召集過。
走廊里來往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剩下的那些也多數是在收拾文件、打包個人物品、打電話聯繫車輛和渡河的船隻。
會議室的門從早上起就一直關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裡面的椅子被推到了桌子下面,桌面上的地圖被捲起來堆在角落,菸灰缸里積著昨天留下的菸蒂。
阿爾弗雷德·諾伊斯少校站在國防部大樓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他今年四十一歲,是布魯克爵士的副官之一,從英國本土撤出來之後一直在渥太華服役。
樓下正對著的大街上,一隊大約七八十人的遊行隊伍正沿著人行道向西移動。
人群的密度不算大,但他們的行進很堅決,口號聲隔著一層玻璃傳上來時被削弱了許多,變成了模糊的、嗡嗡的聲浪。
有人舉著一塊自製的標語牌,白布上用黑色顏料寫著"我們不要戰爭",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個沒怎麼寫過字的人拿刷子塗出來的。
警察沒有出現在街上——或者說,沒有出現足夠阻止遊行的警察。諾伊斯在街角看到兩個穿制服的本地警察,他們站在一家麵包店的門口,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態更像是"等這件事過去"而不是"維持秩序"。
街的另一頭,幾輛轎車正在排隊等待通過一個十字路口。
車頂上綁著行李箱和用麻繩綑紮的紙箱,後備箱的蓋子因為裝得太滿而翹著一條縫,能看到裡面塞著衣服和毯子的邊角。
一輛車的後窗玻璃上用膠帶貼了一張紙,潦草地寫著"前往美國邊境"幾個字,像是為了告訴路上的檢查站自己不是可疑人員。
諾伊斯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回辦公室。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隻中等尺寸的皮箱,箱蓋敞著,裡面已經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小疊個人文件。
他站在桌前看了看那隻箱子,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一本硬皮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放了進去。
他蓋上箱蓋,扣好搭扣,坐回椅子上,雙手擱在扶手上,望著對面牆上那幅鑲框的喬治五世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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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進來的是同辦公室的克勞福德上尉,一個比他年輕十歲的蘇格蘭人。
克勞福德手裡拿著一隻公文包,裡面鼓鼓囊囊的,拉鏈拉到了盡頭但依然合不攏。
他看到諾伊斯坐在那裡,停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阿爾弗雷德,你還坐著?樓下那些車已經在排隊了。再晚的話——"
"我知道。"
諾伊斯說。
克勞福德走到他桌邊,壓低聲音:
"布魯克爵士剛才讓人傳話過來了。他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合適,
"他說如果個人有離開的打算,現在可以走了。沒有命令阻止。"
諾伊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站起來,把那隻皮箱從桌上拎到地上,又彎腰扶了一下箱蓋上微微鼓起的那本詩集的位置,把拉鏈拉好了。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克勞福德手裡那隻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你帶了什麼?"
克勞福德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算不上一半苦笑:
"文書。一些需要帶走的文件。還有些——"
他拍了拍包側面,
"——幾塊銀器。我母親留下來的。不想落在那些人手裡。"
諾伊斯沒說什麼。他拎起箱子,跟克勞福德一起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的燈亮著,但有些隔間已經空了。
一張辦公桌上放著一台沒有關機的打字機,滾筒上還夾著一張打了半頁紙的表格,最後一行的字跡模糊地寫著"庫存清點——"後面是一串沒打完的數字,光標停在那裡,沒有人來把它按下去。
他們走過樓梯口的時候,諾伊斯看到走廊拐角的一扇門半開著,裡面是一個小型的資料室。他看到一個上年紀的文職人員正蹲在地上,把一摞一摞的檔案卷宗往一隻金屬焚燒桶里塞。
那人塞進去一些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火光亮了一瞬,紙頁的邊角開始捲曲變黑。
煙霧從門縫裡滲出來,帶著墨水燒焦的刺鼻氣味。那個人沒有抬頭看門口,專心地繼續處理著他手裡的卷宗。
"他們在銷毀文件。"
克勞福德小聲說。
"他們在做他們覺得該做的事。"
諾伊斯說。
他們走出大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大街上的人比剛才更多了。
遊行的人群已經經過了這一段,往更西的方向去了,但街面上依然擁擠——不全是車,更多人是在走。
有的人提著行李袋,有的人只是抱著一個小包袱,有的人什麼都沒拿,只是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人群,表情介於茫然和釋然之間。
在幾個街區之外的洛里耶街,幾個看起來明顯不是軍人身份的人正在往一面住宅樓的窗戶外面掛一塊白色的布。
布不太平整,像是從舊床單上撕下來的,但大致的形狀是一面旗幟的樣子。
諾伊斯看到了,認出了那棟樓的住戶是內政部一位副處長的住所。
他沒有停下來多看,繼續走了。
克勞福德的吉普車停在三條街外的側巷裡。
他們把行李放進去的時候,克勞福德回頭看了一眼國防部大樓的方向。
那棟建築依然矗立在晨光里,磚牆上的陰影隨著太陽的升高而緩慢縮短,窗玻璃反射著天空的藍色。
但門口已經沒有衛兵站崗了。大門敞著,可以看到大廳里的地面散落著幾片碎紙。
"出發吧。"
諾伊斯說。
吉普車發動了。他們駛過幾個路口的時候,諾伊斯看到了更多類似的景象——有人從窗口探出頭來跟鄰居說話,有人把一摞一摞的文件抱到路邊焚燒,鐵桶里的火苗在上午的光線里顯得稀薄而不真實;
一個穿西裝的年長男人站在自家門口,手裡舉著一塊寫著"歡迎"的紙板,紙板是用一支沒卸掉釘子的木箱蓋改的,邊緣還留著木刺。
他看到車過來的時候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態像一個正在等待客人的房東,而不是一個即將被新政權接管的前政府雇員。
市中心以東的方向,通往機場的道路已經開始堵車了。
長長的車流在通往機場收費站的方向排成了兩條幾乎不動的隊列,引擎怠速的嗡嗡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有人坐在車裡把收音機開著,裡面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被發動機聲切得斷斷續續的。有人把車窗搖下來伸頭看了眼前面的車流長度,然後把頭縮回去繼續等。
一輛車的后座上坐著一對年邁的夫婦,女人的手裡攥著一隻小型皮手袋,男人的膝蓋上攤著一張折了很多次的地圖,大概是美國的某一段。
在更靠近機場航站樓的地方,幾輛轎車已經放棄了繼續排隊,掉頭往回走了。其中一輛停在了路邊的草地上,車裡的人下來站在車旁邊商量著什麼,看起來像是一家人,兩個孩子蹲在草地上,用樹枝撥弄著什麼。
機場的候機樓里同樣擁擠。櫃檯前排著長隊,但辦理登機手續的速度極慢。有人在跟櫃檯後面的人爭執——"我買了票""沒有航班""那什麼時候能飛""不知道"——對話的片段從不同方向飄過來,交織成一片失序的嗡嗡聲。
廣播系統每隔幾分鐘響一次,播報著航班延誤或取消的通知,每一次播報都讓大廳里的抱怨聲升高一個音階。
一個穿著深藍色連衣裙的中年女人坐在候機廳的塑料椅上,面前放著一隻小型旅行箱和一隻鼓鼓的帆布袋。
她旁邊的座位空著,但椅面上放著一份當天早上的報紙,頭版頭條還沒有換——依然是關於韋格納通電消息的報導和聯邦政府呼籲團結的社論。她的目光落在報紙的某個段落上,但那目光是渙散的,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