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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無力的羅斯福

2026-09-15 04:35:10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羅斯福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那份剛從俄亥俄州加急發來的電報。電文的內容他已經看了四遍了。

  "多人被懸掛於街道路燈杆上,身份經確認系縣政廳官員及當地商界人士。現場未發生進一步衝突。"

  羅斯福把電報放在桌面上,他沒有說話,但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鬆開電報紙,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盒,但煙盒是空的,裡面只剩幾根菸絲的碎屑和一支折斷的火柴。

  他把煙盒放下的時候力氣稍微大了一些,金屬殼落在木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外面走廊里傳來值班秘書偶爾走動的聲音。腳步在厚重的地毯上被吸掉了大半,只餘下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很遠處反覆翻動紙頁。

  羅斯福坐在那片安靜的光暈里,目光落在那份電報的落款處,過了幾秒才移開。

  "殺得好啊。"

  羅斯福低聲說。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帶著任何諷刺或者猶豫,像是一根被擰了很久的彈簧終於鬆開了,朝它自己該去的方向彈了出去。

  羅斯福把那份電報翻了個面朝下扣在桌上,雙手擱在紙面上方,手指交叉著,像要壓住紙頁不讓它移動。他面向窗戶的方向,聲音比剛才略微低了一些:

  "……你們把這些東西運到哪兒去花?跑到南美去?買莊園?買碼頭?你們弄了這麼多錢,買了地、買了房子,然後呢?"

  羅斯福停了一會兒,肩膀微微向前傾了一下,又靠回椅背上。

  "然後呢?"

  

  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語調比剛才更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個沒有答案的問句,

  "等美共的部隊打過來,等他們把整個北美都換了名字,你買的那幾畝莊園,是能裝船帶走的?

  是能用快艇運到巴西去的?你們想過沒有——如果這個政府倒了,你們的那些錢和土地,是一張廢紙——不,是一張會讓人認出你們是誰的證據。"

  羅斯福左手的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他回想起來,幾年前他剛剛就任的時候,那批人圍在他身邊,臉上堆滿笑,說話時的語調里全是恭敬和崇拜。

  當時他們叫他"總統先生",像是這兩個字的重量能鎮住一切,一切都還有希望。

  而他當時也相信,只要穩住局面、熬過這個節骨眼,一切就會慢慢緩過來。

  但那些人轉頭之後,該貪的還是一樣在貪,甚至更加不顧後果、更加肆無忌憚。

  羅斯福在想,如果局面還在手裡、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那些人的貪,他也能壓一壓、控一控,不會讓它潰爛成現在這樣。

  可如今整個國家已經到了旗幟變色、江山易主的地步了,他們卻依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往自己口袋裡裝美刀。

  "你們就只想著自己那一攤。"

  他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像是一句被積壓已久的話終於從胸腔里涌了上來,

  "覺得國家是別人的事,覺得美國倒下去了,你們還能去別的地方接著過你們的舒坦日子。

  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美共把整個北美都連成了一片,南美那些國家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你們這群人是什麼?是值得庇護的人嗎?是你們能給他們的'自由'加碼的東西嗎?等到德國人的艦隊到了加勒比海的時候,你們手裡那些美金還能買到什麼?"

  說著,羅斯福把手指收攏,雙手攥成了拳,擱在桌面上,指節處的皮膚因為用力而泛白。然後他又慢慢鬆開了,像是連攥緊的力氣也用完了。

  他把目光從桌上那疊文件上移開,移到窗玻璃上——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遠處城市低空的微光把窗玻璃的輪廓照出了一層極淡的銀灰色。

  他想到美共在洪水裡的反應——南岸高地上的安置點、不分軍民的搜救,還有那些在淹水區來回穿梭的身影。

  那些畫面他從來沒有親眼看到過,但電報、報告和來自各方的消息告訴他,那些事情正在發生著,以他無法匹敵的速度和效率。

  他不想承認,但他心裡清楚,那不只是組織力的問題,還是一種更基本的東西——那些人在那些地方投入的是一種他這邊已經很難調動起來的力量。


  他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他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羅斯福覺得自己現在真的很累。不是那種睡一覺就能恢復的累,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一種疲憊,像一根被重複拉緊太多次的纜繩,纖維已經在內部一根一根地斷了,表面看起來還是完整的,但稍微一用力就會斷成兩截。

  他把輪椅向前推了小半尺,讓身體更靠近桌沿,然後把那份扣著的電報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最後一行的描述,把紙面朝下放了回去,慢慢地、平穩地放回桌面。

  "我們的美國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他說。

  這次的聲音幾乎有些哽咽了,羅斯福把這句話說完之後,身體靠進了輪椅靠背里,雙手搭在扶手上,頭微微低著,下巴幾乎碰到了領帶結的邊緣。

  辦公室里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完全合攏了,只剩下桌面上那盞檯燈的光暈,在紙頁和木面之間鋪開一圈暖黃的圓形領域。

  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霍普金斯手裡拿著一隻空的咖啡杯,他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咖啡杯放在桌角,他的目光在羅斯福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我剛才路過的時候聽到您說話了。"

  霍普金斯說。

  羅斯福沒有抬頭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份扣著的電報上。

  霍普金斯等了幾秒,然後把咖啡杯往旁邊推了半寸,好讓雙手都能擱在桌面上。

  "您說"殺得好"。我沒有聽錯。"

  羅斯福的嘴角動了一下,是一個介於苦笑和默認之間的弧度。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電報拿起來翻了個面,讓紙面朝上,又看了那最後一行一遍,然後放回去了。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更加乾澀:

  "你看了這份報告沒有?"

  "看了。在他們送到您辦公室之前我先過了一遍。"

  霍普金斯說,

  "俄亥俄那邊的事情,比報告上寫的更複雜一些。但那份電報上記錄的基本事實沒有出入。"

  "那你也覺得他們該殺嗎?"

  霍普金斯沉默的時間比羅斯福預想的稍長了一些,像是他要在把話說出來之前自己先確認一遍那些詞是否準確。

  "我覺得那些人的確做了該被追究的事。"

  他說,

  "但我不認為他們的死能讓那個縣的人領到更多的口糧。

  等明天天亮之後,掛在路燈上的那幾個人不會變成糧食,不會變成藥品,也不會變成修復河堤用的材料。

  死只是結束了他們自己的問題,沒有解決那些還活著的人的飢餓。"

  羅斯福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了霍普金斯臉上。

  那盞檯燈的光剛好照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各自的一半臉照亮,另一半留在陰影里。羅斯福在陰影里的那隻眼睛看不出情緒,但在光里的那隻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某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觸到了。

  "你最近是不是覺得我越來越像是要放任它爛下去了?"

  羅斯福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正在被緩慢挖掘出來的坦誠。

  "我沒有那樣想,我只是覺得您這些年承擔了很多,一個人面對這些的時候難免會累。

  但等到天亮之後,手頭還剩的事情還是要去處理。

  哪怕有些事已經挽回不了了,至少不能讓它們繼續變得更糟。外面那些人殺了一部分,還有另一部分沒有被殺,但他們還在同樣的位置上。

  您如果現在覺得一切都完了,那這些爛攤子就真的沒人去管了。"

  羅斯福靠回椅背里。

  他的目光從霍普金斯臉上移開,穿過半明半暗的辦公室,落在柜子上方那幅舊地圖的邊框上。

  地圖上那些地名和線條依然清晰如故,州與州之間的邊界沒有因為堤壩崩塌而更改,河流的流向也沒有因為洪水和停火而發生逆轉。

  但羅斯福知道,地圖上永遠畫不出那些界線兩側的人在夜裡如何抬頭看同一輪月亮,也畫不出兩岸的潮濕泥土被水浸泡後翻出的氣息如何在同一陣風中混在一起、再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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