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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熟悉的路燈杆

2026-09-15 04:35:06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克萊頓跑了的消息在天黑之前就傳開了。

  最先知道的是縣政廳的清潔工,他傍晚去倒垃圾的時候看到那棟小樓後門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行李箱的痕跡還留在床腳的地板上,像一隻印在灰塵里的模子。

  他告訴了門衛,門衛告訴了辦事員,辦事員在走廊里低聲跟同事說了一聲,然後不到半個小時,整個縣政廳都知道了:

  那個從華盛頓來的特派專員,帶著裝滿現金的箱子,坐著一輛沒有牌照的車,往南邊去了。

  但縣政廳門口的人群還沒有散。

  他們的數量比下午更多了,天色暗下來之後,從各個安置點又陸續有人趕來,手裡舉著火把或是提著油燈。

  火光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晃動,把縣政廳正面的磚牆和廊柱映得忽明忽暗。

  晚上七點,縣政廳的大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

  走出來的是那位緊急事務委員會主席,身後跟著財政主管和兩名穿著西裝的縣政廳職員。

  主席站在台階最高處,雙手舉起來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火光和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不均勻的明暗,他說話的聲音被風拉扯得時高時低。

  "各位民眾,"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蓋過人群的聲響,

  "大家都冷靜一下。克萊頓專員今天下午有急事臨時離開了,但他走之前已經把近期的物資調配計劃安排好了,我是受託負責落實的。

  

  糧食正在運送的路上,大家先回去休息,等通知就行了,該發的肯定都會發下來。

  大家站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都散了吧,一有消息我肯定讓人通知到位。"

  他的話被一片從不同方向湧來的聲音淹沒了。

  有人喊"我們等了多少天了",有人喊"前天你也說在路上"。一隻碟子從人群中飛出來,落在主席腳邊的台階上,旋轉了一下然後停住了,發出"咣當"一聲脆響。

  主席的身子微微後仰了一下,身後的財政主管向後退了半步,袖口撞在門框上發出輕微窸窣聲。

  "你們自己知道糧食去哪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像是往正在積蓄的熱氣里又加了一把柴,緊接著有更多聲音從不同方位接連響起。

  "克萊頓跑了!你們還想騙我們!"

  "糧倉是空的!工地的板房裡也沒有!我們自己去查過了!"那些聲音從分散變得集中,從單個的喊叫匯聚成了整片的人群聲浪。

  主席還站在台階上,但他身後的門正在緩慢地向內合攏。

  財政主管已經退進了門內,一隻手拉著門把手,指節泛白。

  主席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想最後一句話該說什麼。但還沒等他說出來,人群最前面的幾個人已經踩上了台階——他們沒有跑,只是快步走了上去,手伸向主席的肩膀和手臂。

  主席被圍住的時候沒有反抗,只是張了張嘴,從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把門打開!"

  一個聲音在人群中喊道。

  縣政廳的大門被人們用力推開了。

  人們涌過門檻,穿過大廳和走廊,湧向各個方向的辦公室。

  有人在翻找文件櫃,有人在拉開抽屜,有人衝進了二樓的檔案室用手電筒照著牆上的架子和地板上堆放的舊紙箱。財政主管被堵在了他辦公室門口,身後是一張剛被推開一半的椅子,腿被卡在地毯邊緣,椅面歪斜。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在二樓的走廊里,有人找到了那批被遺忘的物資轉運單。

  單據上的日期和簽字都很清晰:八月底,一批標註為"應急口糧"的物資在轉運途中被改簽了目的地,沒有運到受災安置點的倉庫,而是轉到了縣城以南一個臨時租用的倉庫。

  租用倉庫的人名和簽字與本地一家私人公司的名稱重合,而那家公司的一間門面至今大門緊鎖,門縫裡透不出任何光亮。

  物資轉運單後面的頁碼被撕掉了,但前面幾頁上留下的經辦人簽字清晰可辨——其中一份的簽字欄上留有財政主管的筆跡。


  "你們把糧賣了!"

  那幾張紙被從走廊傳遞到樓梯口,又被傳到大廳。

  人們圍在紙張周圍借著火光和手電的光翻看上面的內容,紙頁在移動中被反覆摺疊又展開,幾個站在前排的人念出了上面的欄位和日期,那些數據的含義不需要再確認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開始移動,轉身沿著走廊向財政主管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後面跟著更多人,腳步聲在走廊中匯聚成一陣持續而低沉的迴響,像木板在地面上被拖動的聲響。

  財政主管被從辦公室里架出來的時候,上衣的領口敞開了兩顆扣子,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一側的眼角。

  他被人群推搡著穿過走廊,在樓梯口被絆了一下,踉蹌著磕在了欄杆上又被人拽起來。

  他被帶到縣政廳門口台階下面的那根鑄鐵路燈杆旁邊的時候,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結實的繩結,繩頭的一端已經拋過了燈杆上端的橫臂。

  人群還在不斷從縣政廳內湧出來,擠滿了台階和主街,人群邊緣的火焰在夜風中傾斜,那根路燈杆的鑄鐵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深沉的、粗糙的金屬光澤。

  繩子被人們拉緊了。

  財政主管的腳尖在離地面大約半尺的位置劇烈地踢蹬了一下,路燈杆上端橫臂的鑄鐵在繩子的重量下發出緩慢的金屬形變聲,單調而沉悶。

  片刻之後,他的身體不動了,那根懸在路燈杆上的繩子微微地晃動了幾下,像是水面被投進石子之後留下的餘波。

  緊接著第二根路燈杆被使用了。

  隨後是更遠處郵局門口的第三根。縣政廳對面街道上的那一排鑄鐵燈柱在夜色中一字排開,間隔大約二十米。當第四根燈柱也開始被利用時,那幾根承載著垂懸的人影的燈柱隔著街道彼此相望,像一排被依次點燃的燈盞,沉默而固定。

  從遠處望去,只能看到那些人影的輪廓在夜色中緩緩轉動,衣擺的下緣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像一串被掛在橫杆上的衣服。

  人群站在路燈下方看著。

  有的人舉著火把,火焰在風中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把圍觀者的面孔映照成一幅幅明暗交替的浮雕。

  在那幾根燈柱之間,聚集的人群逐漸散開了些許,像是漲潮的海水終於觸及了最高的水線之後開始緩慢回退。

  人們正沿著主街兩側的道路陸續走散,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合在一起,河岸兩側的窗戶里逐漸亮起了燈光,像是一天之中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有了出口,被安放在了各自該在的角落。

  燈柱下的人影安靜地留在原地。夜色在火光散盡之後變得更深,風從遠處的河面吹來,穿過街道,拂過那幾根燈柱,把衣角的邊緣吹起又放下,像一個找不到聲音的嘆息,低低地穿行在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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