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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辛辛那提的大遊行

2026-09-15 04:35:02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克萊頓是在九月三日的凌晨被街上的聲音驚醒的。

  他目前住在縣政廳隔壁的一棟二層小樓里,是專門清理出來供他使用的,樓下還配了一名廚師和一名勤務員。

  這天,克萊頓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陣持續的低沉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不斷地錘擊著地面。

  他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那聲音沒有停下來,反而越來越近了。

  克萊頓不耐煩的爬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看。

  街道上有人群正在聚集。

  天色還是蒙蒙亮的青灰色,但人影已經很密集了,從街口一直延伸到視線能看到的更遠處。他看不清楚那些人在喊什麼,但能看到其中一些人手裡舉著牌子或綁在木棍上的橫幅。

  還有一些人手裡沒有舉任何東西,只是攥著空空的雙手,步子很快、很快地向前走。

  他放下窗簾,走回床邊坐了下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又摁滅了。

  克萊頓開始想還有多少事沒有處理完——保險箱裡的現金、行李箱裡那幾份還沒來得及銷毀的收據、電話里還約好明天見面的那個供貨商。

  他把菸蒂丟進菸灰缸,站起來去翻行李箱。

  與此同時,樓下的街道上,人群已經在縣政廳門口匯成了一片。

  來得最早的是北區幾個安置點的居民。

  他們所在的安置點連續四天沒有領到足額的口糧了,負責發放物資的人說"上面沒有撥下來",他們又問上面是誰,對方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第一天只有十幾個人坐在安置點門口不說話;第二天變成了幾十個人,開始有人朝帳篷外面的空地走去,人流匯入了主街;第三天早上,當他們沿著被水浸泡過的、地面依然泥濘的街道走到縣政廳門口的時候,身後已經跟著幾百個人了。

  縣政廳大門緊閉著。窗簾後面有人影閃動,但沒有人出來。

  人群又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然後有人開始喊話:

  "我們要吃飯!"

  一個聲音之後是更多聲音加入進來,

  "我們要糧食!"

  "物資去哪兒了!"

  那些喊聲從零散變得整齊,從低沉變得響亮。

  執勤的警察在台階下面站成了一排,一共不到二十個人,有的手裡捏著警棍,有的摸到了腰間槍套的扣子。

  

  領頭的是一個鬍子花白的警官,他站在那裡聽著身後的喊聲,轉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又轉回來看著面前的人。他做了一個手勢,讓身後的警察們不要拔槍。

  "我們不是來鬧事的,"

  一個聲音從人群前方傳過來,是一個穿著褪色工裝褲的中年男人,他的聲音蓋過了周圍嗡嗡的議論聲,

  "我們是來要我們該得的。洪水沖了我們的家,我們不怪誰。但上面撥了糧,糧去哪了?你們告訴我們。"

  警官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依然緊閉的門,然後轉回來,乾咽了一下,說:

  "我……我去問問。"

  他轉身走向台階,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人群繼續等著。

  縣政廳二樓會議室里,氣氛比外面更熱鬧。

  緊急事務委員會主席正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手指捏著布料邊緣,指節發白。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敞開著,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財政主管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攤著幾份帳本,但他沒有在看,而是盯著桌子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像是在數杯底的茶葉。

  "他們有多少人?"

  主席問站在窗口的另一個人。

  "看不全。大概……七八百?還在不斷有人從街口方向過來。"

  "我們的警察呢?"

  "不到二十個。"


  主席從窗邊轉過身來。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又放下了,動作帶著一種無意識重複的焦躁,來回了兩遍,最後停在桌沿的位置:

  "克萊頓專員呢?"

  "隔壁樓里,還沒看到他出來。"

  "去叫他。現在就去。讓他出來跟那些人說幾句話,就說白宮的特派員親自到場處理了。"

  有人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響了一陣,然後是一扇門被敲響又被推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走廊里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慢了一些,帶著一種不情願的遲緩。克萊頓出現在會議室門口,他的頭髮沒有完全梳好,領帶系的結歪了一點,眼眶周圍的皮膚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我看過了,"

  克萊頓說,

  "人很多。比我在樓上看到的還多。"

  "專員同志,你應該下樓去跟他們見一面。"

  主席說,

  "你是白宮派來的,你說話比我們管用。你就跟他們說物資在路上,這幾天就到,讓他們先回去等消息。"

  克萊頓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的幾個人臉上快速移動了一遍,像在尋找某個可以當作支撐點的東西,但沒有找到。

  他又把目光移開了,定在不遠處的窗玻璃上。窗外傳來了一陣新的喊聲,比剛才更響了,帶著某種正在積蓄的焦躁。

  "我不能去。"

  克萊頓說。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為什麼?"

  主席問。

  克萊頓把領帶的結鬆開了半截又系回去,手指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在領帶表面停頓了一下。

  他十分清楚的記得那些數字——那些被他簽過字的報銷單、那些被他點頭通過的合同、那些被劃入"行政管理費"的轉帳記錄。

  "他們現在這個狀態……不會聽我說什麼就走。"

  克萊頓說,聲音又壓低了一截,

  "如果我說完了他們還不走,事情就會變得更複雜。局面一旦失控,責任會落在誰頭上——你們想過嗎?"

  克萊頓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等任何人回應,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比來時快了很多,一路穿過樓梯、大廳和側門,消失在了樓後那條通往停車場的巷子裡。

  勤務員說他回到住處之後立刻開始收拾東西,把保險箱裡的現金裝進了一隻黑色手提包,把幾份文件塞進了壁爐燒掉,然後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的接收方他稱呼對方為"夥計",通話內容很短,大意是"幫我安排今晚的車,去南方,越遠越好"。

  勤務員說掛斷電話之後克萊頓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趟,然後坐在樓梯上發了一會兒愣,臉埋在手裡,指縫間漏出的神色帶著一種恍惚。

  當天傍晚,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從克萊頓住處後門開出,穿過正在逐漸散去但仍然有人群聚集的街區,朝南駛去。車窗看不清裡面坐著幾個人,只能看到車尾在泥濘的道路上留下兩道平行的車轍,然後被隨後經過的車輛碾得模糊不清。

  縣政廳門口的集會在天黑前沒有散完。有人開始敲擊地面,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柏油路面,像是把積攢了好幾天的飢餓和憤怒化成了一種簡潔而持續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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