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頓是在九月三日的凌晨被街上的聲音驚醒的。
他目前住在縣政廳隔壁的一棟二層小樓里,是專門清理出來供他使用的,樓下還配了一名廚師和一名勤務員。
這天,克萊頓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陣持續的低沉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不斷地錘擊著地面。
他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那聲音沒有停下來,反而越來越近了。
克萊頓不耐煩的爬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看。
街道上有人群正在聚集。
天色還是蒙蒙亮的青灰色,但人影已經很密集了,從街口一直延伸到視線能看到的更遠處。他看不清楚那些人在喊什麼,但能看到其中一些人手裡舉著牌子或綁在木棍上的橫幅。
還有一些人手裡沒有舉任何東西,只是攥著空空的雙手,步子很快、很快地向前走。
他放下窗簾,走回床邊坐了下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又摁滅了。
克萊頓開始想還有多少事沒有處理完——保險箱裡的現金、行李箱裡那幾份還沒來得及銷毀的收據、電話里還約好明天見面的那個供貨商。
他把菸蒂丟進菸灰缸,站起來去翻行李箱。
與此同時,樓下的街道上,人群已經在縣政廳門口匯成了一片。
來得最早的是北區幾個安置點的居民。
他們所在的安置點連續四天沒有領到足額的口糧了,負責發放物資的人說"上面沒有撥下來",他們又問上面是誰,對方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第一天只有十幾個人坐在安置點門口不說話;第二天變成了幾十個人,開始有人朝帳篷外面的空地走去,人流匯入了主街;第三天早上,當他們沿著被水浸泡過的、地面依然泥濘的街道走到縣政廳門口的時候,身後已經跟著幾百個人了。
縣政廳大門緊閉著。窗簾後面有人影閃動,但沒有人出來。
人群又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然後有人開始喊話:
"我們要吃飯!"
一個聲音之後是更多聲音加入進來,
"我們要糧食!"
"物資去哪兒了!"
那些喊聲從零散變得整齊,從低沉變得響亮。
執勤的警察在台階下面站成了一排,一共不到二十個人,有的手裡捏著警棍,有的摸到了腰間槍套的扣子。
領頭的是一個鬍子花白的警官,他站在那裡聽著身後的喊聲,轉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又轉回來看著面前的人。他做了一個手勢,讓身後的警察們不要拔槍。
"我們不是來鬧事的,"
一個聲音從人群前方傳過來,是一個穿著褪色工裝褲的中年男人,他的聲音蓋過了周圍嗡嗡的議論聲,
"我們是來要我們該得的。洪水沖了我們的家,我們不怪誰。但上面撥了糧,糧去哪了?你們告訴我們。"
警官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依然緊閉的門,然後轉回來,乾咽了一下,說:
"我……我去問問。"
他轉身走向台階,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人群繼續等著。
縣政廳二樓會議室里,氣氛比外面更熱鬧。
緊急事務委員會主席正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手指捏著布料邊緣,指節發白。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敞開著,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財政主管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攤著幾份帳本,但他沒有在看,而是盯著桌子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像是在數杯底的茶葉。
"他們有多少人?"
主席問站在窗口的另一個人。
"看不全。大概……七八百?還在不斷有人從街口方向過來。"
"我們的警察呢?"
"不到二十個。"
主席從窗邊轉過身來。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又放下了,動作帶著一種無意識重複的焦躁,來回了兩遍,最後停在桌沿的位置:
"克萊頓專員呢?"
"隔壁樓里,還沒看到他出來。"
"去叫他。現在就去。讓他出來跟那些人說幾句話,就說白宮的特派員親自到場處理了。"
有人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響了一陣,然後是一扇門被敲響又被推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走廊里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慢了一些,帶著一種不情願的遲緩。克萊頓出現在會議室門口,他的頭髮沒有完全梳好,領帶系的結歪了一點,眼眶周圍的皮膚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我看過了,"
克萊頓說,
"人很多。比我在樓上看到的還多。"
"專員同志,你應該下樓去跟他們見一面。"
主席說,
"你是白宮派來的,你說話比我們管用。你就跟他們說物資在路上,這幾天就到,讓他們先回去等消息。"
克萊頓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的幾個人臉上快速移動了一遍,像在尋找某個可以當作支撐點的東西,但沒有找到。
他又把目光移開了,定在不遠處的窗玻璃上。窗外傳來了一陣新的喊聲,比剛才更響了,帶著某種正在積蓄的焦躁。
"我不能去。"
克萊頓說。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為什麼?"
主席問。
克萊頓把領帶的結鬆開了半截又系回去,手指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在領帶表面停頓了一下。
他十分清楚的記得那些數字——那些被他簽過字的報銷單、那些被他點頭通過的合同、那些被劃入"行政管理費"的轉帳記錄。
"他們現在這個狀態……不會聽我說什麼就走。"
克萊頓說,聲音又壓低了一截,
"如果我說完了他們還不走,事情就會變得更複雜。局面一旦失控,責任會落在誰頭上——你們想過嗎?"
克萊頓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等任何人回應,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比來時快了很多,一路穿過樓梯、大廳和側門,消失在了樓後那條通往停車場的巷子裡。
勤務員說他回到住處之後立刻開始收拾東西,把保險箱裡的現金裝進了一隻黑色手提包,把幾份文件塞進了壁爐燒掉,然後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的接收方他稱呼對方為"夥計",通話內容很短,大意是"幫我安排今晚的車,去南方,越遠越好"。
勤務員說掛斷電話之後克萊頓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趟,然後坐在樓梯上發了一會兒愣,臉埋在手裡,指縫間漏出的神色帶著一種恍惚。
當天傍晚,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從克萊頓住處後門開出,穿過正在逐漸散去但仍然有人群聚集的街區,朝南駛去。車窗看不清裡面坐著幾個人,只能看到車尾在泥濘的道路上留下兩道平行的車轍,然後被隨後經過的車輛碾得模糊不清。
縣政廳門口的集會在天黑前沒有散完。有人開始敲擊地面,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柏油路面,像是把積攢了好幾天的飢餓和憤怒化成了一種簡潔而持續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