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北方電影製片廠的放映廳里,膠片的噠噠聲停下來了。
銀幕上最後一行字幕緩緩浮現——"本片由日本反戰同盟與解放日軍官兵聯合攝製"——然後是一片黑。
燈亮起來的時候,沒有人鼓掌。
滿屋子的人都還坐著,八十多個座位的放映廳里靜悄悄的。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是一位穿了件灰布軍裝的老人,鬢角全白了,左袖管空蕩蕩地別在腰間。
他姓陳,是製片廠的副廠長,負責這部影片的終審。
他慢慢站起來,轉向身後的人,開口時聲音有點啞:
"再放一遍。"
第二排有人小聲說:
"陳廠長,天快黑了。"
"再放一遍吧。"
他說。
放映員重新上卷。膠片接頭的咔嚓聲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脆。
《覺醒之路》的開場是一段沒有任何畫面的黑屏,只有聲音——先是一個男人的呼吸,粗重,不穩,像剛剛哭過。
然後是他顫著嗓子用日語說了一句話。
中文字幕打在黑屏上:
"我叫山田正雄,原日軍第十九師團下士官,廣島人。
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我用性命來承諾都是我親眼看到的。"
黑屏維持了大約十秒鐘,畫面才亮起來。
山田正雄坐在一間屋子裡,背後沒有的任何裝飾。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棉襖,嘴唇乾裂,眼睛看向鏡頭時微微眯著。
他先說了一九三二年的事。
"那年我們師團在奉天北邊的一個村子,奉命'肅清反抗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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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語速很慢,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麼。
"帶隊的少佐叫大野,他告訴士兵,村子裡的成年男人都可能是游擊隊。抓到之後不用審,直接處理掉。"
鏡頭切了。
畫面變成了,幾十個男人跪在村口的空地上,雙手反綁在身後,穿的都是普通棉襖,有的腳上連鞋都沒有,光著踩在地里。
日本士兵站在他們身後,槍口抵著人們的後腦勺。
槍聲響起,彈殼落地的叮噹聲被放得很大。
山田正雄的畫外音繼續:
"大野少佐讓我記錄死亡人數。我從早上八點記到下午三點,一共記了一百四十七個。後來我數不清了,因為——"
畫面切回山田的臉,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放映廳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陳副廠長沒有回頭,只是把右手擱在了膝蓋上,手指輕輕叩著。
接下來是一段訪談式的片段,山田正雄和另外三個穿同樣深藍棉襖的男人坐在一起。其中年紀最輕的那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剃了寸頭,顴骨高,坐姿端正,兩個手平放在膝蓋上。
他自我介紹說自己叫大木,原屬於朝鮮派遣軍補充聯隊,一九三七年四月入伍。
他說自己剛到朝鮮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以為當兵就是保家衛國,是"神聖的使命"。
"我哥比我早幾年入伍。"
大木說這話時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
"他在鴨綠江被打散了,被俘。我當時以為他肯定被殺了,後來才知道他在戰俘營,活著。"
旁邊的中年男人——字幕打出來是"原日軍第十九師團步兵第三聯隊曹長,田中茂"——偏過頭看了大木一眼,沒說話。
田中茂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傷疤,左眼斜著一條縫。
影片到這裡節奏突然快了。
一段急促的鼓點響起來,畫面上出現了一行白底黑字:
"我們以為自己在保衛國家。"
接著是一組快速剪輯:
日軍徵兵令的特寫,紅戳蓋在粗糙的紙上;火車站裡擠滿了穿灰軍裝的年輕人,都剃著一樣的平頭,背著一樣的行囊,臉上表情差不多——麻木的,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然後是船,一艘接一艘的運兵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頭;
再然後就是漢城港口的那一幕,畫面的鏡頭很晃,一個人頭掛在鐵欄杆上,血順著一根鏽蝕的鐵管往下淌,在陽光下顏色發黑。
鼓點停。
畫面切回攝影棚,山田正雄的側臉,光線從左邊打過來,他的傷疤陷在陰影里。
"我當了十四年兵。"
他說,
"第十年的時候,我已經不想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
上級讓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懷疑上級的命令是可恥的。我們有一句話——'不為所動'。看到什麼都不要動心,動心就是軟弱。"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骨節粗大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幾個舊繭。
"但我現在知道了。不動心,不是堅強。是不把自己當人了。"
影片的後半段轉向戰俘營。這一段是用十六毫米彩色膠片拍的,色調偏暖,跟前面黑白的血腥畫面形成了一種割裂感。
鏡頭跟著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走,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雜糧粥,他把碗遞到一個坐在炕沿上的瘦削男人面前,那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灑了一點在褲子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個很淺的笑,嘴角往上牽了一牽就收回去了。
字幕顯示這個瘦削的男人叫大郎,原日軍關東軍第二十師團士兵,在朝鮮漢城戰役被俘。
大郎用中文對鏡頭說:
"剛開始我以為共產黨他們會殺俘虜。
我以前聽長官說,被俘的人會被剝皮、挖眼、餵狗。"
他說到"挖眼"的時候自己打了個冷戰,然後低頭喝了一口粥,像是在確認這碗粥是真的,不是幻覺。
"後來他們把我送到這裡。
每天就是勞動、吃飯、上課。
上課的時候……"
大郎又笑了,
"上課的時候,有個同志教我中文。
他說'你',指著我說。他說'我',指著自己。
他說'我們'——把手畫了個圈。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一直在想這個'我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畫面切到教室。一間木結構屋子,黑板是木板刷的黑漆,一個穿著灰軍裝的年輕女同志站在黑板前,板書上面寫著"勞動者""階級""剝削""解放"。
底下坐著二三十個俘虜,大部分都剃了寸頭,穿著統一的灰布衣服,有的在看黑板,有的在低頭記筆記,記在粗糙的草紙上,用的是鉛筆頭。
大郎的畫外音:
"我們的政治教員說,日本天皇不是神。
我那時候嚇了一跳,以為她要被雷劈。但沒有人劈她。
她又說,天皇吃的大米是從農民手裡剝削來的。
我想了想我老家,我家一年交七成糧食給上面,剩下的吃不飽。
天皇怎麼吃得起呢?我想不通。
後來想通了——因為我們的糧食被他們這群人拿走了。"
畫面切回大郎的臉,他坐在炕沿上,搪瓷碗已經喝空了,擱在膝蓋上。
"想通的那天晚上我哭了。
我哥罵我,說我丟人。
我說哥,我們在老家餓肚子的時候,天皇在皇宮裡吃白米飯。
我們在這邊打仗,老百姓的糧食被我們搶走,老百姓也餓肚子。
我們到底在保護誰呢?"
鏡頭向右搖,大郎旁邊坐著的那個跟他長得很像的男人——字幕寫"二郎,原日軍關東軍第二十師團士兵,大郎之弟"——把臉埋進了手掌里,肩膀一動一動的。
後面有一段是田中茂的獨白,接近影片結尾處。
他坐在鏡頭前,疤痕臉,一隻眼半閉著,另一隻眼很亮。
"我當曹長的時候,帶過三十七個新兵。"
他說,
"新兵來了第一件事,就是訓練他們學會不把敵人當人。
我們告訴他們,敵人是畜生,是劣等民族,殺畜生不需要有感覺。我們甚至——"
他停了一下,下巴繃緊了一瞬,
"我們甚至用活人練刺刀。讓新兵親手刺進去,感受刀鋒穿過肉和骨頭是什麼手感。"
他的那隻獨眼盯著鏡頭,沒有躲閃。
"我現在跟你們說這些,是因為——"
他的聲音突然抖了,
"因為那些新兵後來都上了戰場。他們刺刀捅進去的時候不再有感覺了,他們變成了我們想要他們變成的人。
可是那些人——那些被捅死的——他們有名字。他們有老婆。有孩子。"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片,展開來,對著鏡頭。
紙片發黃,摺痕很深,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日本字,畫面給了特寫——"小野菊子,二十四歲,三個孩子。"
田中茂把紙片折回去,放進胸口的內袋裡。
"我殺了很多人。
我沒辦法還他們命了。
但至少——至少我可以讓活著的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是誰殺的,為什麼殺的。"
影片的最後一段,是幾個穿灰軍裝的日軍前士兵站在鏡頭前,一個一個地說同一句話。
大木先說:
"日本人民跟中國人民一樣,是勞動者,是要吃飯的人。"
田中茂說:
"戰爭不是人民的選擇。"
山田正雄說:
"天皇和政府把我們當工具,用完就扔。"
大郎說:
"我不要再當工具了。"
二郎說:
"我要做一個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