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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影片發酵

2026-09-15 04:35:27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座簡易教室的外景,傍晚了,夕陽把木屋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開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一個穿灰軍裝的中國戰士站在門口,回頭朝裡面喊了一聲——聽不清喊什麼,但屋子裡面傳出一片笑聲,亂糟糟的笑聲,各種口音的日語混在一起。

  然後黑屏,字幕:

  "本片獻給所有在戰爭中失去生命的人,無論國籍。"

  燈亮了。

  陳副廠長坐在第一排,右手還擱在膝蓋上,沒有動。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慢慢轉過來,對著滿屋子的人說:

  "這片子。你們覺得能放嗎?"

  後排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站起來:

  "陳廠長,放。得放。放給咱們的人看,也想辦法送到日本去。"

  陳副廠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行。送審吧。"

  他站起來,空蕩蕩的左袖管晃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讓日本人知道,我們跟他們一樣,都是人。"

  放映員開始收膠片了,噠噠噠地倒卷。

  放映廳的燈光落在一排排空椅子上,椅面是木頭本色的,被屁股磨得發亮。窗外快天黑了,暮色是灰藍色的,透進來,把整個屋子壓得又靜又沉。

  走廊盡頭有人說話——是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一個說"明天就報上去,這個片子不能拖",另一個說"配樂再調一調,有幾處太緊了"。

  外面起風了,把走廊盡頭的窗戶吹得嘎吱響了一下。

  銀幕已經黑了。放映員拔了電源插頭,機器安靜下來。

  整個放映廳就剩他一個人在那收拾線纜,彎腰的時候影子投在銀幕上,大大的一團,慢悠悠地動。

  送審通過的消息是第三天下來的。

  陳副廠長在批覆欄里看到一行字,字跡潦草卻有力——"全國發行,另制日文字幕版,秘密渠道投送日本本土。"

  落款只有一個姓氏,但陳副廠長認得那個筆鋒,沒有再問。

  日文字幕版比國內版多出了將近二十分鐘。

  增加的素材來自兩處:

  一處是朝鮮北部一個廢棄的日軍衛生研究所被攻占後拍攝的現場,一處是東大婦女聯合會從各地救出的朝鮮婦女的口述記錄。

  東大電影廠的翻譯組把字幕做得很細,專有名詞旁邊加了括弧注釋。

  第一批拷貝裝進鉛皮箱子裡,由情報部門接手。

  走的是海路,從安東港裝船,偽裝成罐頭食品的樣品箱,在朝鮮東海岸某處換小船,趁夜靠上對馬島附近的一個荒灘,再由日本地下反戰組織的人接走。

  前後用了十一天。

  九月中旬的某個夜晚,東京墨田區一家小型印刷廠的二樓,房間窗子用黑布蒙了三層,燈泡換成了十五瓦的,光線昏暗得像蠟燭。

  屋子不大,六疊榻榻米,擠了二十三個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靠在牆邊,有人蹲在門口,門縫底下塞了條舊毛巾擋光。

  角落裡的放映機是十六毫米的手搖式,一個穿工裝褲的瘦削年輕人蹲在旁邊負責搖,手穩,勻速,只發出細密的機械聲。

  牆上釘了一塊白布,布面有摺痕,邊緣用圖釘固定。畫面投上去的時候,先是一段雪花,然後是——山田正雄的臉。

  屋子裡有人吸了一口氣,很輕,像怕被別人聽見。

  影片前半段跟國內的版本大致一樣,山田正雄講奉天北邊的村子,大木講徵召令,大郎講戰俘營里的那碗粥。

  放映途中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膠片轉動的沙沙聲,還有偶爾有人調整坐姿時衣料摩擦的細微響動。

  轉折出現在影片進行到大約四十分鐘的時候。

  畫面一轉,不再是訪談室,而是一組黑白資料片——準確地說,是翻拍的日軍內部文件照片。

  鏡頭推近,一張發黃的紙上印著"極密"二字,下面是一行行日文打字,標註著"關於特殊瓦斯劑在俘虜群體中試用效果的中間報告"。


  文件編號、日期、實驗負責人姓名、實驗地點,都被字幕放大到幾乎占滿整個銀幕。

  隨後出現了建築外景,幾排低矮的水泥平房,鐵絲網圍了一圈,門口掛著牌子,上面的日文字樣被特寫鎖住——"朝鮮方面軍防疫給水部第七研究所"。

  一個中年男人的畫外音,東大翻譯配了字幕,但男人說的是日語,口音帶著九州那邊的調子:

  "我是日軍防疫給水部下屬的衛生兵,代號是'石井部隊'下面的一個分隊。

  我的任務是把活人送進瓦斯室。

  有俘虜,有朝鮮農民,也有我們自己人。自己人主要是——"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主要是從軍隊醫院挑的。那些傷太重、治不好的,或者精神出了問題不能繼續服役的。'

  畫面再次切換。一間水泥房間的內景,牆壁上有疑似血跡的深色污漬,地板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鑄鐵蓋子,像下水道口。

  鏡頭照到鑄鐵蓋旁邊散落著幾件衣物,疊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自己脫下來放好、然後躺了下去。

  畫外音繼續說:

  "長官們說這是'醫學進步的必要代價'。

  我信了三年。

  後來我從那個研究所逃出來,跑了半年,被東大方面的人救了。

  現在我明白了,那不是什麼醫學進步。

  那是就是在殺人。"

  銀幕上的字幕打出最後那句"那是殺人"的時候,十五瓦燈泡的光晃了一下——外面有卡車經過,但很快就過去了。屋子裡沒有任何人動。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慰安婦的部分。

  畫面從口述記錄開始,一個朝鮮老年婦女坐在鏡頭前,臉像風乾的橘子皮,她說話時日語帶口音,明顯是後來學的。

  她說的內容很簡單——十六歲被帶走,在軍營里待了四年,每天接十幾個士兵,生了兩次病,一次差點死掉,另一次懷孕了,被拖去醫務室做了手術,之後就再也沒懷上過。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像在講別人的事。

  她說:

  "我後來不覺得自己是人了。我覺得自己是一塊肉。士兵們排隊,進來一個,出去一個。我數過,有一天是二十七個。"

  她伸出右手,手指變形了,關節腫大:

  "這是冬天洗衣服洗的。後來凍壞了,長不回去了。

  但沒人管這個。

  肉不需要手指。"

  屋子裡有了聲音——有人在哭。

  很克制的啜泣,像用手捂著嘴,只漏出一點氣音。

  黑暗裡看不清是誰,可能是角落裡那個穿碎花和服的年輕女人,可能是牆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中年男人。

  然後是軍隊霸凌。這段用的是動漫式的簡筆畫連環畫,因為當事人已經死了,找不到人出鏡。

  畫面一幀一幀地翻過去——老兵讓新兵立正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一整夜;

  老兵用步槍托砸新兵的後腦勺,血從帽檐下面淌出來;新兵犯錯要當著全排的面挨耳光,一個接一個,打到自己站不住為止;

  上級軍官用軍刀背砍新兵的小腿,逼他們跪著爬過燒紅的炭。

  畫外音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當新兵的第一天,我的長官讓我跪在煤渣地上,用嘴巴叼起地上的菸頭。

  他說這是'意志訓練'。那天我的嘴唇破了三天,吃飯的時候醬油淌進去,疼得我抖。

  但我不能哭。

  哭了會被長官和老兵們打得更厲害。"

  畫面最後定格在那張"極密"文件的照片上,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這些不是個別現象,是系統。

  日本軍隊就是靠這些東西運轉的。

  把士兵變成機器,把敵人變成畜生,把女人變成工具。


  這就是軍國主義。"

  銀幕黑了五秒鐘。

  然後出現大郎的臉,在戰俘營教室里,用他磕磕絆絆的中文說:

  "我們到底在保護誰?"

  接著是那間簡易教室的外景,夕陽,木屋,暖黃的燈光,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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