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勞恩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聲音在引擎轟鳴里被壓得很低:
「排長,聽說九州那邊天氣比朝鮮還差。
雲層厚,風大。
可能要在雲里跳。」
赫爾曼回頭看了他一眼:
「雲里跳就雲里跳。又不是沒跳過。」
布勞恩咧了咧嘴:
「我沒說怕。就是提個醒。
落地之後可能會散得比較開。
集合的時候多留意點。」
「知道了。」
赫爾曼說。
輪到他們登機了。
赫爾曼踩上機艙門前的鐵梯,彎腰鑽進去。
機艙里已經坐了半個排的人,帆布座椅上擠得滿滿當當。
他在靠艙門的位置坐下來,把傘包擱在膝蓋上,槍靠在腿邊。
機艙里的燈是紅的,暗紅色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了同一種顏色,分不清誰是誰。
赫爾曼透過艙壁上的圓形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上還有飛機在陸續啟動,藍色的信號燈在黑暗中排成一線。
更遠處,機場邊緣的崗樓上亮著一盞紅燈,在風中微微搖晃。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傘包的尼龍布面上。
布面是涼的,有一股橡膠和帆布混合的氣味。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像有人在用拳頭敲一扇鐵門。
他在想一件事。
跳下去之後,他會落在哪裡?
是田野,還是樹林,還是山坡,還是某條他從未見過的河流旁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落下去。
從幾千米的高空,穿過雲層,穿過風,穿過黑暗,落在一片從未踏足的土地上。
那片土地上有成千上萬的人正在睡覺,她們不知道,天上有一萬八千人正在朝她們落下來。
她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被打死。
她們不知道,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灰綠色身影,手裡拿著槍,但槍口不會對著她們。
她們不知道,自己一直相信的東西,可能全都是假的。
赫爾曼想,如果自己是那些日本百姓中的一員,半夜被飛機的轟鳴吵醒,推開門看見天上飄著無數白色的傘花,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恐懼。
肯定是恐懼。
然後呢?
然後他會看到那些傘兵落地之後不搶東西,不打人,不燒房子,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這些人為什麼來?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要去做這件事。
一件在德國建國二十年裡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
一萬八千人從天上落下去,落在一個陌生的國家,去告訴那裡的人——你們被關在一間黑屋子裡。我們來把門打開。
機艙里的震動越來越強,引擎的轉速拉到了最大。
飛機開始沿著跑道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身在顛簸中微微抬起。
赫爾曼把額頭從傘包上抬起來,睜開眼,看見艙壁上的紅燈還亮著,所有的傘兵都坐直了,沒有一個人說話。
弗朗克在對面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引擎的轟鳴把所有聲音都吞掉了。
赫爾曼看不清他的口型。
飛機離地了。
機身猛地一沉又拉起來,失重感從胃底往上翻了一瞬。
赫爾曼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傘包的背帶。
窗外,地面的燈火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被雲層遮住了。
機艙里安靜得像一個密封的鐵罐。
引擎的轟鳴變成了穩定而沉悶的嗡嗡聲,震得人牙根發麻。
紅燈還亮著,暗紅色的光隨著機身的顛簸輕輕晃動,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滑來滑去。
赫爾曼閉上了眼。
.....
十二月二日凌晨五時五十分。
關門海峽東側上空,高度三千二百米。
赫爾曼·克瑙斯特感覺到飛機開始減速了。
引擎的轟鳴從穩定而沉悶的嗡嗡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震顫,機身微微傾斜,像是拐了一個彎。
他從舷窗往外看,天還沒亮,雲層很低,灰白色的絮狀物貼著機腹掠過,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下面是海——關門海峽的海水,在黑暗中像墨汁一樣黑。
機艙里的紅燈還亮著。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靠著艙壁排成一列,傘包背在身後,武器橫在胸前。
赫爾曼站在艙門旁邊,手握著門邊的金屬把手,掌心全是汗。
他前面還有兩個人,後面是弗朗克,再後面是布勞恩。
沒有人說話。引擎在減速,螺旋槳的轉動聲變得慢了一些,機身開始顛簸,像一艘小船在浪里起伏。
紅燈滅了。
綠燈亮了。
艙門被機艙內的機械裝置拉開,冷風像一堵牆一樣砸進來。
赫爾曼感覺自己的呼吸被吹回去了,眼睛在風裡睜不開,只能眯著一條縫。
艙門外的世界是灰白色的混沌——雲層,黑暗,海風,還有遠處地平線上一道極細的暗紅色光帶,那是九州海岸被炮火映出的反光。
第一個傘兵跳出去了。
赫爾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外,那團灰綠色的影子瞬間被風捲走。
第二個也跳了。
輪到赫爾曼了。
他走到艙門邊緣,雙手抓住門框,一隻腳跨出去,身體前傾——然後鬆手。
風把他整個人翻了個面。
他感覺自己在空中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失重感從胃底衝上來,天旋地轉。
他按照訓練時教的,數了四秒鐘——呼吸被風堵在喉嚨里,數數只能在心裡默念——然後右手猛地拉開開傘索。
傘衣從背包里彈出來的力量扯了他一下,像有人從背後猛地拽了一把。
然後是一聲沉悶的「嘭」,傘衣充滿了空氣,頭頂上方張開了一面巨大的灰綠色尼龍穹頂。
下墜的速度驟然減慢,他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懸在半空。
周圍全是傘。
幾百個,幾千個,白花花的傘花在灰藍色的天幕上鋪開,像一片突然從雲層里長出來的蘑菇林。
赫爾曼抓著操縱帶,左右看了看。
他左邊是弗朗克的傘,弗朗克正吊在傘衣下面,兩隻手死死攥著操縱帶,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赫爾曼想喊他,風灌進嘴裡,什麼都喊不出來。
他沖弗朗克揮了揮手,弗朗克看到了,停止了蹬腿,開始嘗試調整方向。
下面的地面越來越近了。
赫爾曼低頭往下看,看到了一片模糊的輪廓——丘陵,河流的蜿蜒曲線,大片深色的樹叢,還有幾處亮著微弱燈光的村落。
遠處有山,山脊線被炮火映出了暗紅色的輪廓。
更遠處,海的方向,有探照燈的白光在掃來掃去,但掃的不是天,是海面。
日軍的防空部隊還沒反應過來。
赫爾曼落進了樹林邊緣的一片空地。
著陸的衝擊力從腳底傳到膝蓋,他屈膝翻滾了一圈,傘衣落下來蓋在他頭上,像一張巨大的濕毯子。
他拽著傘繩站起來,手腳麻利地解脫傘具,把傘衣收攏成一團塞進灌木叢里。
然後取下槍,檢查槍機,拉開槍栓,確認上膛。這一套動作他練過幾千遍,手比腦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