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傳令:關東軍殘部抽調一個師團,本土守備軍團抽調兩個師團,即刻開赴朝鮮。海軍方面,著聯合艦隊改變演習計劃,抽調第二艦隊主力駛往對馬海峽,支援朝鮮方向。
另外,命令朝鮮軍司令部,將釜山要塞的作戰定位從『固守』改為『遲滯』。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作戰課長猶豫了一下:
「閣下,本土抽調兩個師團的話,東京周邊的防禦——」
「我知道。」
東條打斷了他。
「但如果不增援朝鮮,釜山丟了,聯軍下一步就是九州。
九州丟了,東京還能保多久?傳令吧。」
作戰課長立正,轉身出去了。東條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那張東亞地圖。他用筆在釜山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在九州北端畫了一個箭頭,又在東京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把鉛筆放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地圖看。
釜山在打。九州在等。東京在看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金井正雄那封電報的最後一句。
上次他沒有回。這次他回了。但他回的只是「固守待援」四個字。
他沒有告訴金井,他其實知道釜山不可能守住了。
他也沒有告訴金井,他派去的增援可能趕不上十二月二日這一仗。
他只是把地圖上那個紅圈又描了一遍,描得更深,更粗。
筆尖在紙面上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像什麼東西在磨。
朝鮮南岸的炮聲從十二月一日拂曉一直持續到很久,沒有停過。
食堂門口的布告欄上貼著最新戰報,有人用鉛筆在地圖上畫著聯軍的推進箭頭,箭頭每天都在變,越往南推得越深。
晚上九點,第三空降師第二團一營的營房裡,赫爾曼·克瑙斯特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擦槍。
槍已經擦過了三遍,槍膛亮得像鏡子,槍機拆開來又裝回去,裝回去又拆開來。旁邊鋪位上的弗朗克在寫東西,膝蓋上墊著那本巴掌大的戰士讀本,手裡捏著一截短鉛筆,在扉頁的空白處寫字。
赫爾曼瞄了一眼,看到他寫的是
「母親,我到了朝鮮。這裡冷。過幾天要打仗了。別擔心。」
寫完之後他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
「等打完仗回去,我給你買點好東西回去。」
弗朗克把讀本合上,塞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然後轉頭問赫爾曼:
「排長,你說那封信能寄到嗎?」
「當然能啊。」
赫爾曼把槍機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聯絡員每周往北邊送一次信。
你寫完交給我,我明天給他。」
弗朗克點了點頭,把膝蓋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營房裡點著兩盞煤油燈,光線昏暗,照出一個個蜷在鋪位上的人影。
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地圖,有人在反覆檢查裝備。
外面院子裡傳來卡車的引擎聲,一輛接一輛地開進來,停在營房門口。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魏斯上校,身後跟著一營營長。
魏斯手裡拿著一捲紙,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掃了一圈營房裡的士兵,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全體注意。十分鐘後集合。
著裝——全套作戰裝具,帶傘包,武器隨身。
檢查完畢後在院子裡列隊。
今晚登機。」
營房裡立刻動起來了。
赫爾曼從鋪位上跳下來,穿上防彈背心,繫緊腰帶,背上傘包,拉緊肩帶,然後彎腰檢查靴帶。
弗朗克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扣傘包的扣件,扣了兩次才扣上。
赫爾曼伸手幫他拽了一下背帶,確認卡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走吧。」
院子裡,卡車已經排成一排,車頭燈蒙了布,只漏出一點微光。
各連的士兵在車旁列隊,報數聲此起彼伏。
赫爾曼站在二排的隊尾,看到整個院子都擠滿了人——灰綠色的方陣一個接一個,延伸到營區大門外的黑暗中。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冷得刺骨,但沒有人縮脖子。
魏斯上校站在一輛卡車的前保險槓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展開來,借著旁邊有人舉著的手電筒的光念。
他的聲音被風扯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重:
「作戰紀律。
第一,跳傘落地後,立即收攏裝備,按預定編組集合。
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
第二,在遭遇敵軍時,只對持武器者開火。平民、傷員、俘虜——不得傷害。
第三,進入居民區時,不得取用百姓一針一線。所有補給由後方投送,不得就地徵用。
第四,遇到日本百姓時,保持距離,保持克制,不得辱罵,不得恐嚇。
我們的任務是解放,不是征服。
第五,所有傷員——無論是我們的人還是敵方的人——都要給予同等救治。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記住你是什麼人。
你是德國人民革命軍的傘兵。
你的行為代表新世界。
你做了什麼,全世界都看著。」
他念完最後一條,把文件折起來塞進口袋,然後從保險槓上跳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了面前的方陣幾秒鐘,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翻動,他把手抬起來,掌心朝外,做了一個簡單的致意手勢。
然後轉身,朝最前面那輛卡車走去。
登車開始了。
沒有任何口號,沒有任何鼓動。
士兵們按連排順序依次爬上卡車,一個接一個,沉默而迅速。
赫爾曼坐在車廂里,背靠著鐵皮擋板,膝蓋頂著對面人的膝蓋。
車廂里擠了二十多個人,每個人的裝備加起來有四十斤重,像塞滿了一整車的鐵。
有人在黑暗中調整姿勢,有人在低聲核對彼此的名字,確認沒有人上錯車。
卡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白色的尾煙,在夜色里拖成一條長長的霧帶。
車隊沿著碎石路往機場方向開,車燈被蒙住了大半,只露出極窄的一線光,照亮前面十幾米的路面。
路兩側是空曠的田野,偶爾閃過幾間低矮的農舍,窗戶里透出一點油燈的暖光。
赫爾曼靠在車幫上,把臉貼著冰冷的鐵皮,感覺到車身在顛簸中一下一下地震動。
他閉上眼,開始在心裡過一遍動作順序——出艙,數秒,開傘,檢查傘衣,控制方向,看地面,準備著陸,著陸後翻滾,解脫傘具,取武器,收攏裝備,尋找集合點。
這套流程他練過幾百遍,閉著眼都能背。但此刻在黑暗裡默念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心有汗。冷,又潮。
弗朗克坐在他對面,膝蓋碰著膝蓋。
赫爾曼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弗朗克的腿在輕輕地抖。
他伸出手,拍了拍弗朗克的膝蓋,沒有說話。
弗朗克的腿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抖起來了。
赫爾曼沒有再拍。
他知道那種抖是控制不住的,跟勇氣沒關係。
他自己第一次跳傘前也抖過。後來就不抖了。
但今天他又抖了。
車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機場。
機場跑道兩側已經停滿了Ju-52,機翼上掛著薄霜,引擎在試車,螺旋槳轉起來的時候發出巨大的轟鳴,把人的耳膜震得發麻。
跑道盡頭亮著一排藍色的信號燈,在黑暗中連成一條微弱的光帶。
地勤人員在機群間跑來跑去,手裡拎著工具和油管,嘴裡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連成一片。
赫爾曼跳下卡車,踩在凍硬的跑道上,鞋底滑了一下。
他站穩,回頭看了一眼弗朗克,弗朗克正從車廂里往下爬,傘包卡了一下,他側著身子硬拽出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被赫爾曼伸手扶住。
「沒事。」
弗朗克站穩了,拍了一下傘包,
「就是有點沉。」
「到天上就不沉了。」
赫爾曼說。
各連開始按登機順序排隊。
赫爾曼的二排被安排在第三架飛機。
他站在隊列里,前面是弗朗克,後面是三班的一個老兵,姓布勞恩,參加過冰島登陸,下巴上有一道舊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