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十二月六日,深夜。
日本陸軍參謀本部。
在聯軍發起進攻之前,日本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曾經開過一次會。
那次會上,參謀本部提交了一份判斷報告,核心結論有三條。
第一,聯軍在朝鮮南岸的攻勢,目標是徹底肅清半島上的日軍殘部,打通對馬海峽。
第二,肅清之後,聯軍會轉入防禦態勢,以政治施壓迫使日本坐到談判桌前。
第三,日本可以放棄朝鮮,換取本土的安全保證。
用當時一位與會者的話說,「朝鮮是籌碼,不是底線」。
這個判斷不是憑空來的。
從昭和十二年底開始,日本通過中立國渠道向德國和美國試探過多次停火條件。
試探的核心內容是:
日本可以退出朝鮮和華北,可以承認滿洲現狀,但要求聯軍保證不進攻日本本土。
這些試探沒有收到正式回應,但日本高層普遍認為,聯軍沒有跨海進攻日本本土的能力和意願。
跨海登陸需要海空優勢、需要龐大的後勤保障、需要精確的情報支持——這些東西,在日本高層看來,聯軍還需要至少一到兩年才能準備就緒。
他們判斷聯軍會停下來。
所以,當十二月二日凌晨,釜山遭到艦炮轟擊的同時,九州北部上空出現了上萬名傘兵的時候,陸軍參謀本部作戰課的值班參謀拿著電話筒,足足愣了十幾秒才把消息報上去。
不是沒有預案,是預案里根本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東條英機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桌面上攤著三份電報。
一份是九州軍司令部的,報告門司港、下關市、福岡市相繼失守,聯軍裝甲部隊正在向東推進,速度很快,未遇到有效抵抗。
一份是海軍軍令部的,報告聯合艦隊第二艦隊在關門海峽以東海域遭遇聯軍航空兵攻擊,兩艘驅逐艦受損,被迫撤回吳港。
第三份是內務省警保局的,報告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地同日發生市民騷亂,規模不大但數量眾多,警力不足,請求陸軍支援。
東條英機把三份電報並排放在桌上,左手按著紙邊,右手攥著一支筆。·
坐在東條英機對面的是陸軍省軍務局長,一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人,額頭上全是汗,一直在用手帕擦。
他剛剛匯報完一件事——關東軍殘補抽調的兩個師團,在朝鮮東海岸遭遇聯軍航空兵轟炸,損失慘重,其中一個師團的師團長陣亡,目前剩餘的指揮官還在收攏殘部。
東條英機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東亞地圖前面。
地圖上,朝鮮半島已經被全部塗成了紅色——那是昨天他親手塗的,塗得很滿,連釜山那個角都蓋住了。
九州北部也有一片紅色標記,從門司到下關到福岡,還在繼續向東延伸。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片紅色,指關節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海軍那邊怎麼說?」
他問。
軍務局長擦了擦汗:
「海軍軍令部說,聯合艦隊目前不敢進入關門海峽,怕遭到岸基航空兵的攻擊。
吳港和佐世保的防空力量也不夠,如果聯軍空襲,艦隊只能進行疏散了。」
「陸軍這邊呢?本土還有多少兵力可以調動起來?」
「本土常備師團還有五個,但其中兩個是剛組建的架子師團,滿編率不到五成。
關東軍殘部的增援部隊還在路上,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本州。
朝鮮軍已經失去聯絡,釜山守備隊最後的電報是昨天夜裡發來的,金井少佐報告說港口已經失守,他正在率殘部向山里撤退。」
東條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軍務局長。
他的臉色很沉,眉毛壓得很低,顴骨下面的肌肉繃得發硬。
「我之前問過你們,聯軍會不會跨海進攻。
你們告訴我說,不會。
你們說他們沒有這個能力。
現在他們跨了。
他們在天上,我們在下面。
你告訴我,接下來他們還會做什麼?」
軍務局長低著頭,汗珠從額角滾下來,滴在眼鏡片上。
他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聲音有點抖:
「根據目前情報,聯軍的目標應該是本州西端。
廣島、山口方向。如果他們拿下廣島,就可以切斷本州和四國之間的聯繫,然後向東推進,直逼大阪和京都。」
「東京呢?」
東條問。
「東京暫時——如果他們推進得快,可能——也許——」
「也許什麼?」
「也許兩周之內。」
東條沒有再問。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把三份電報疊起來,對齊了邊角,然後放進抽屜里。
他又把手帳翻開,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十二月六日,九州失守。本州西端告急。」
字很小,筆畫很緊,收筆的時候有一點抖。
他知道兩件事。
第一,海軍不會來了。
聯合艦隊連關門海峽都不敢進,更不會來東京灣替他擋登陸艦隊。
第二,他的時間不多了。
不光是聯軍推進的時間,還有國內的時間。
警保局的報告說他看了,數座城市同時發生騷亂。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事。
日本的老百姓不會上街,不會鬧事,他們忍耐,他們服從。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開始知道真相了,開始覺得被騙了,開始覺得這場仗打不贏了。
東條英機不知道的是,他桌上那三份電報里最致命的那一份——內務省警保局的那份——其實還不是全部。
這些傳單的印刷數量超過數十萬份,是日共地下印刷網絡在過去一個月里分批印製的。
傳單的內容只有一句話:「你們的兒子死在了哪裡?為什麼而死?」
十萬份傳單,在一天之內出現在三座城市的街頭巷尾。
警察只收繳了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被人撿回家,藏在抽屜里,在工廠的午休時間裡被傳閱,在家庭的飯桌上被低聲討論。
每一份傳單都是一顆種子。
種子落進裂縫裡,似乎不需要澆水就能發芽了。
東條把鉛筆擱下,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東京的夜很深了,街上的路燈全都滅了,只有遠處什麼地方有一點火光,不知道是篝火還是火災。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海腥味和煙味。
他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那片黑暗。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少佐的時候,在滿洲的曠野上行軍。
那時候他覺得日本是不可戰勝的。
皇軍走到哪裡,哪裡就降服。
後來他當了陸相,當了參謀總長,他仍然相信日本可以在談判桌上拿到想要的東西。
只要打得好,打得讓對手疼,就能坐下來談。
但現在他知道了。
這次日本政府的對手似乎並不打算談。
對手打算把他們連根拔掉。
東條英機關上了窗。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桌上的手帳還翻開著,最後那行字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十二月六日,九州失守。本州西端告急。」
他把手帳合上,用鉛筆壓在上面,然後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有人接,那邊是內務大臣的聲音,很啞。
東條說了一句話:
「明天上午,開最高戰爭指導會議。
把所有的人都叫來。海軍、陸軍、內閣、宮內省。
一個都不許缺席。」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的燈很亮,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桌上的座鐘在走,秒針每跳一下都發出很輕的滴答聲。滴答,滴答,像什麼東西在一滴一滴地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