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十二月七日,上午八時。
宮內省,御前會議室。
御前會議是日本最高決策形式。
通常由天皇親臨,陸海軍首腦、內閣總理、外務大臣、大藏大臣等出席,討論國家最高層面的戰略問題。
會議不表決,由天皇聽取各方意見後「聖斷」。
但這一次,天皇沒有來。
侍從長傳話說天皇身體不適,由內大臣代為列席。這個信號所有人都讀懂了——天皇似乎是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表態。
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
陸軍方面是東條英機、參謀次長、陸軍省軍務局長、關東軍代表。
海軍方面是海軍大臣、軍令部總長、聯合艦隊參謀長。
內閣方面是首相、外務大臣、大藏大臣、內務大臣。內大臣坐在長桌頂端,面無表情,手裡攥著一份會議議程,從頭到尾沒有翻開過。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就吵起來了。
海軍大臣先開口。米內的個子不高,臉圓,平時說話慢條斯理,但今天一開口就帶著火氣:
「朝鮮丟了,九州丟了,下關丟了。
聯合艦隊在關門海峽被聯軍航空兵攻擊,兩艘驅逐艦受損,一艘重創。
海軍已經盡了全力。問題是——陸軍的航空兵在哪裡?
陸軍的岸防炮在哪裡?
九州那些守備隊,連三天都沒撐住。
陸軍不是說本土防禦固若金湯嗎?」
陸軍參謀次長拍了桌子:
「海軍有什麼資格說陸軍?聯合艦隊縮在吳港不敢出來,眼睜睜看著聯軍登陸艦在門司港卸貨。
海軍不是有戰艦嗎?
不是有航母嗎?
為什麼不去打?
你們難道是怕死嗎?」
海軍軍令部總長臉色鐵青,把手裡的一支筆拍在了桌上,力道很重:
「聯合艦隊出動需要燃油,需要航空掩護。
這兩樣東西,陸軍給了嗎?
石油,陸軍拿走了七成。
航空兵,陸軍的飛機都在滿洲和華北損失殆盡。
海軍拿什麼去打?
拿竹槍嗎?」
陸軍省軍務局長插進來:
「海軍在太平洋上跑運輸跑了三年,油料都耗在運兵船上了。
現在說沒油,早幹什麼去了?」
海軍大臣冷笑了一聲:
「那陸軍在滿洲挖了那麼多煤,煉了那麼多油,給海軍分了多少?
一成都不到。陸軍自己倒是吃得飽飽的,關東軍的卡車比海軍的軍艦還多。」
東條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長桌中間靠左的位置,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眼睛看著對面牆上的地圖。
地圖上,本州西端的紅色區域還在擴大,從下關往東,已經延伸到了廣島附近。
他看了很久,直到陸軍和海軍吵到聲音都變了調,他才抬起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桌子沒響。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勢。
爭吵聲慢慢降下來。
東條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轉了過來。
「吵夠了沒有?」
他先看海軍大臣:
「米內君,聯合艦隊還剩多少燃油?」
米內頓了一下:
「主力艦隊還能出動一次。
一次之後,就徹底動不了了。」
「一次。」
東條重複了一遍。然後他轉向陸軍參謀次長:
「抽調的增援部隊到哪裡了?」
「還在朝鮮東海岸收攏。
運輸船被聯軍炸沉了六艘。
活著的人還在等後續船。」
「等後續船。」
東條又重複了一遍。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九州丟了,下關丟了,本州西端正在丟。
聯軍從天上落下來,從海上衝上來,從地上推過來。
你們在這裡跟我吵海軍和陸軍誰的功勞大、誰的過錯多?」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
「你們知不知道,昨天夜裡,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座城市同時發生了市民騷亂?
你們知不知道,日共的地下傳單已經撒到了東京市中心的大街上?
你們知不知道,京濱工業區的工人已經在私下串聯,準備罷工?」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海軍大臣移到陸軍參謀次長。
「你們在這裡吵的每一分鐘,聯軍都在往前推進。
他們不會等我們吵完。
他們不在乎聯合艦隊還有多少油,不在乎陸軍還有多少兵。
他們要的是本州。
他們要的是東京。
他們要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腦袋。」
會議室里安靜了。
海軍大臣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陸軍參謀次長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外務大臣開口了。他姓東鄉,是明治時代老外交官的兒子,頭髮全白。
「各位,我提一個建議。
我們應該考慮通過中立國渠道,向聯軍提出停火。」
陸軍參謀次長猛地抬頭:
「停火?
現在停火?
聯軍打到本州了,你要停火?」
「正因為打到本州了,才要停火。」
「如果停火能保住本州,保住東京,保住天皇陛下,那朝鮮丟了又怎樣?
九州丟了又怎樣?總比整個日本都被打爛了好。」
東條看著東鄉,沒有立刻反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海軍大臣米內接過了話頭:
「東鄉君說得有道理。
聯合艦隊還能出動一次,但如果這一次打光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了。如果能用這一次的時間換一個停火協議——」
「那叫投降。」
陸軍參謀次長打斷了他,聲音很硬,
「那不叫停火。那叫投降。
你們海軍想投降,陸軍不答應。」
「陸軍拿什麼不答應?」
米內回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冷,
「拿你們那些收不攏的殘兵?
拿本土那些滿編率不到五成的架子師團?
拿那些連步槍都配不齊的國民義勇隊?
陸軍拿什麼打?」
「拿命。」
陸軍參謀次長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
「陸軍拿命打。陸軍有武士道。
海軍有什麼?海軍有逃得快嗎?」
米內也站起來了。
他的個子比陸軍參謀次長矮半個頭,但站直了之後氣勢並不輸:
「武士道?
就是因為武士道,關東軍才在諾門坎把兩個師團送進了蘇聯人的絞肉機。
就是因為武士道,朝鮮軍才在漢城把三個聯隊填進了聯軍的炮口。
武士道救不了日本。武士道只會讓日本流干最後一滴血。」
「夠了!」
東條拍了一下桌子。
這一次是真的拍出了聲響。
桌上的茶杯蓋跳了一下,滾到桌邊,被外務大臣一把按住。
東條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壓,目光先釘在陸軍參謀次長臉上,然後移到米內臉上。
他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帶著一種狠厲:
「你們要吵,等仗打完了再吵。
現在,聽我說。」
他直起身,轉向內大臣:
「請轉奏天皇陛下。
陸軍和海軍將盡最大努力保衛本土。
但需要陛下做好——最壞的準備。」
內大臣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東條轉回身,對著全場說:
「從今天起,本土所有師團進入一級戰備。
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地實行全面戒嚴。
所有預備役人員一律徵召。
所有工廠轉產軍需。
所有學校停課。
所有——所有能拿槍的人,都要拿槍。」
他停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
「海軍把剩下的燃油全部集中到聯合艦隊。
陸軍把本土所有高射炮調往東京和京濱工業區。
如果聯軍要登陸,我們就在灘頭跟他們打。如果聯軍要轟炸,我們就在廢墟里跟他們打。
如果聯軍要進城——我們就在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每一個房間裡跟他們打。
沒有退路。
也沒有停火。」
他說完,坐了下來。會議室里一片沉寂。
沒有人再站起來反駁。
海軍大臣米內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擱在膝頭,臉色灰白。
陸軍參謀次長也坐下了,低著頭,手指還在桌沿上摩挲著,動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
窗外的東京,冬日灰白的天空被幾架低空飛過的偵察機劃破。
那是聯軍的偵察機。
飛得很低,飛得很穩,機翼下的錘子鐮刀的徽標清晰可見——那是從九州方向飛來的。
它們飛過東京市中心,飛過皇宮上方,飛過參謀本部大樓的屋頂,然後掉頭往西,消失在富士山方向的雲層里。
會議散了。
參會者陸續走出會議室,沒有人跟別人說話。
東條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手帳,腳步很慢。
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是舊式的木格窗,窗紙泛黃,有幾處被風撕開了口子。
陽光從那些口子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斑。
東條走過那些光斑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但他的手帳攥得更緊了,指關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