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河前線。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
奧布萊恩說到做到。
三個俘虜交代完之後,他讓弗里茨把他們送到陣地前沿,指了指河對岸的方向,說了一句——「走吧。沿著河灘走,別拐彎。
過了河就是你們的地盤。」
帕特森站在戰壕邊上,回頭看了一眼弗里茨,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翻過沙袋,跳下河灘。
詹森和比利跟在後面,三個人弓著腰,沿著河灘往東走。
河風很大,吹得他們縮著脖子,步子踉蹌。走了大約十分鐘,他們過了河,爬上對岸的河堤,消失在聯邦軍陣地後面的黑暗裡。
三個人回到米德堡的時候,天還沒亮。
哨兵攔住了他們,手電筒照在臉上,晃得他們睜不開眼。
哨兵認出了帕特森,愣了一下,問了一句:
「你們怎麼在這兒?
昨晚不是你們值夜嗎?」
帕特森說:
「別提了。
帶我們去見長官。出事了。」
哨兵把他們帶到了營部。
營部里燈亮著,托馬斯少校和雷諾茲上尉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值班記錄和幾張電報紙。
他們看到三個新兵被帶進來,先是意外,然後是沉默。托馬斯把手裡的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問了一句:
「說說吧。」
帕特森站在桌子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低著頭,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他們往對面陣地扔火球、罵髒話、放空槍,然後被美共的人摸過來繳了械,槍被扔進了河裡,人被帶到了對面的營地,被審了一頓,然後又放了回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聲音有點抖,但把事情說清楚了。
他說完之後,托馬斯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雪茄重新拿起來,抽了一口,然後把煙吐出來,看著帕特森的臉。他問了一句:
「槍呢?」帕特森說:
「被他們收了。槍栓拆了,扔河裡了。」
托馬斯把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
他繞過桌子,走到帕特森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新兵的臉。
他的聲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種東西在繃著:
「三支步槍。三根槍栓。扔河裡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前線補給有多緊張?
你知不知道,一支步槍從後方運到前線要多少天?
你知不知道,丟了槍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帕特森抬起頭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還沒開口,托馬斯就擺了擺手,對門口的憲兵說了一句:
「帶下去。關起來。三個人,分開關。等調查完了再說。」
帕特森愣住了。
他說:「長官,我們——我們交代了。
我們把知道的全說了。是他們放我們回來的。」
托馬斯看了他一眼,說:
「他們放你們回來,是因為你們沒用了。
你們把該說的都說了,他們留著你們幹什麼?浪費糧食。」
他轉過頭去,對憲兵重複了一遍:
「帶下去。」
憲兵走過來,把三個人從營部里推了出去。
帕特森一邊被推著走一邊回頭喊:
「長官!我們是為了士氣!是老兵先笑話我們的!長官!」
托馬斯沒有理他。
他坐回桌子後面,拿起雪茄,重新點著了。
三個人被關進了米德堡後方的禁閉室。禁閉室是幾間鐵皮棚子,建在營地的角落裡,離最近的木板房也有幾十米。
棚子裡沒有窗,只有一扇鐵皮門,門上有一個小窗口,送飯的時候打開。
裡面沒有床,地上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擱著幾條舊毯子。
帕特森被推進左邊那間,詹森在中間,比利在右邊。
鐵皮門咣當一聲關上了,鎖舌咔嗒一下扣死。
帕特森站在黑暗裡,等眼睛適應了,才看到棚子角落裡有一個鐵皮桶,那是便桶。
他把毯子從稻草上拽起來,裹在身上,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里。
他沒有哭。
他咬著牙,牙關咯咯響。他想不通。他扔火球的時候覺得自己挺勇敢的。
他罵共產黨的時候覺得自己挺愛國的。
他丟了槍的時候覺得自己挺倒霉的。
但現在他蹲在禁閉室里,身上裹著一條發著霉味的舊毯子,他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關起來?
他做錯了什麼?
隔壁棚子裡傳來詹森的聲音。
詹森在拍鐵皮門,拍得砰砰響,嘴裡喊著——「放我出去!我們是為了部隊!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們!老兵笑話我們的時候你們不管,我們丟了槍你們就關人?
這公平嗎?」
他的聲音在鐵皮棚子裡迴蕩,悶悶的,傳不出去多遠。
遠處操場上的哨兵大概聽到了,但沒有人過來。
詹森拍了一會兒,累了,停下來。然後右邊棚子裡傳來比利的聲音。
比利沒有拍門。
他在哭。哭得很小聲,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縮在角落裡,嗚嗚地哼。
帕特森聽著詹森的罵聲和比利的哭聲,把頭從膝蓋上抬起來,看著鐵皮門上的那個小窗口。
窗口外面有一點點光,是月光。
月光很白,照進來一小片,落在稻草上,亮得刺眼。
帕特森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美共營地里,奧布萊恩給他們吃了香腸和麵包。
那香腸是乾的,麵包是黑的,但都是熱的。他吃的時候哭了。
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哭。可能是餓,可能是怕,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不確定。
但他記得那根香腸的味道。那是他從入伍以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鐵皮門前面,把臉貼在門板上,從小窗口往外看。
窗口外面是操場,操場上有一盞路燈,燈下面站著兩個哨兵。
哨兵在抽菸,菸頭一明一暗的。帕特森看了一會兒,把臉從門板上移開。
他走回牆角,坐下來,把毯子裹緊了些。他把頭靠在鐵皮牆上,閉上眼。
鐵皮牆是涼的,隔著毯子也能感覺到冷。他想睡覺,但睡不著。
他的腦子裡在轉。轉的是奧布萊恩最後說的那句話——「你們自己都不信的話,罵出來有什麼意思?」
他以前覺得罵共產黨是天經地義的。
入伍的時候罵,訓練的時候罵,站崗的時候罵。
罵著罵著就習慣了。但現在他蹲在禁閉室里,沒有槍,沒有戰友,沒有軍官來管他,他忽然發現——他不知道自己在罵什麼。
他不知道共產黨是什麼。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共產黨,除了昨晚那幾個人。那幾個人給他香腸吃,給他麵包吃,然後放他回來。
然後他被關了起來。
他睜開眼,看著鐵皮棚子裡的黑暗。黑暗很厚,厚得像是能摸到。他伸出手,在黑暗裡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到。
他把手收回來,裹進毯子裡。
他想,如果明天還是沒人來放他,他該怎麼辦?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一個他不會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