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蘭州。
米德堡。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
旁三天帕特森、詹森和比利在禁閉室里蹲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禁閉室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憲兵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朝他們喊了一聲——「出來。營長要見你們。」
三個人從稻草堆上爬起來,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
他們跟著憲兵穿過操場,走到營部辦公室。
托馬斯少校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三份手寫的報告,旁邊擱著一支鋼筆。
他抬起頭來,看了三個人一眼,說了一句話:
「查清楚了。你們三個,昨晚擅離哨位,丟失武器三支,被敵軍俘獲後未進行抵抗,事後被敵軍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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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軍規——丟失武器,關禁閉十五天,扣發三個月軍餉。
擅自行動,降一級。
你們兩個,帕特森和詹森,降為列兵。
比利,你本來就是個列兵,罰掃廁所一個月。」
帕特森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麼。
他想說「我們是為了士氣」,他想說「老兵先笑話我們的」,他想說「我們交代了之後他們放我們回來,不是我們想回來的」。
但他看到托馬斯臉上的表情,把話咽回去了。
托馬斯把三份報告合上,擱在桌角,然後說了一句話:
「還有一件事。你們三個的『光榮事跡』,營里已經通報了。
通報上說你們『被俘後配合敵軍審訊,泄露部隊番號和部署』,『被釋放後未進行必要抵抗』。
這個通報會貼在食堂門口,貼一個星期。」帕特森愣住了。
他盯著托馬斯的臉,嘴唇在抖。他說:
「長官,我們……我們沒有泄露部署。他們只問了番號和入伍時間。
我們沒有說營地在哪兒,沒有說兵力多少,沒有說——」
托馬斯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通報已經發了。改不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回去吧。」
三個人走出營部的時候,外面的操場上正在集合。
幾百個士兵站在操場上,聽著一個連長念今天的通報。連長念到「帕特森、詹森、克萊恩」三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念——「被俘後配合敵軍審訊,泄露部隊番號及部署,被釋放後未進行必要抵抗。
各連隊應引以為戒。」
操場上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帕特森站在操場邊上,聽著那些壓低了嗓子的議論。
他聽到一個新兵說了一句——「原來就是他們啊。
我還以為是什麼英雄呢。被逮著就慫了。」
旁邊的另一個新兵說:
「人家共產黨給他們香腸吃了。能不放回來嗎?」
第一個新兵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帕特森聽到了。
他攥緊了拳頭,但沒有回頭。
回到宿舍的時候,帕特森發現自己的鋪位被人挪到了角落裡。
他原來的鋪位在窗戶旁邊,他花了兩天時間把鋪蓋卷整齊,把背包掛在床頭。
現在那些東西被堆在牆角,鋪蓋上有一道鞋印。
他的搪瓷杯被人扔在地上,杯口磕了一個豁口。
詹森的鋪位也被挪了,挪到了帕特森旁邊。
詹森站在鋪位前面,看著地上的搪瓷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彎腰把杯子撿起來,擱在床頭。
比利沒有鋪位。他本來就沒有鋪位——他睡在過道的行軍床上。
現在他的行軍床被推到了門外,床腿上綁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叛徒睡外面。」
接下來幾天,三個人在營地里成了隱形人。
食堂里沒有人坐在他們旁邊。
他們端著盤子走過去,旁邊的桌子就會安靜一瞬,然後有人站起來換座位。操場上沒有人跟他們說話。
訓練的時候沒有人跟他們組隊。
他們站崗的時候,旁邊的哨兵會把臉轉開,看著另一個方向。
軍官們不跟他們說話,老兵們不跟他們說話,新兵們也不跟他們說話。
他們被徹底的孤立了。
但孤立的方式不一樣。新兵們的孤立是冷的,是硬的。
他們從帕特森旁邊走過的時候,故意把肩膀撞過去,然後裝作沒看見。
他們在帕特森的背後說「叛徒」「軟蛋」「共產黨養的」,聲音不大,但保證帕特森能聽到。
他們給帕特森的鋪位上撒水,給詹森的靴子裡塞石子,給比利的飯盒裡倒灰。
有一次帕特森從廁所回來,發現自己的枕頭被刀劃開了一道口子,蕎麥殼漏了一床。
他沒有吭聲。
他把蕎麥殼掃起來,裝回枕頭裡,用針線縫上。縫的時候手在抖,但他沒有哭。
老兵們的孤立是另一種。他們不罵,不打,不撞肩膀。
他們坐在自己的鋪位上,看著新兵們折騰,像是在看一齣戲。
麥卡錫有一天晚上坐在鋪位上擦槍,看著帕特森蹲在角落裡縫枕頭,擦了兩下槍,說了一句話:
「小伙子,我說什麼來著?」
帕特森沒有接話。麥卡錫把槍擱下,點了一根煙,又說了一句:
「我告訴你共產黨不好惹。你不信。現在信了吧?」
他旁邊幾個老兵笑了,笑聲不大,但帕特森聽到了。
他把針線收好,把枕頭放回鋪位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沒有回嘴。他不想再打架了。他知道再打一次,輸的還是他。
比利是三個人里最慘的。
他年紀最小,膽子最小,哭得最多。白天他被新兵們追著罵,晚上他睡在門外的行軍床上,冷得縮成一團。
有一天早上,他端著飯盒去打飯,一個高個子新兵從他手裡把飯盒搶過去,把裡面的粥倒在地上,說了一句——「叛徒不配吃飯。」
比利蹲在地上,用手把粥從地上捧起來,捧回飯盒裡。旁邊的幾個新兵看著他,有人笑,有人沉默。
帕特森從食堂另一頭走過來,把比利從地上拽起來,拉到自己的桌子旁邊坐下。沒有人給他們讓位置,但也沒有人過來趕他們。
帕特森把自己碗裡的粥倒了一半給比利。
比利低著頭,眼淚掉進碗裡,和粥混在一起。他一邊哭一邊吃,把碗底的每一粒米都刮乾淨了。
帕特森坐在比利旁邊,吃完了自己那半碗粥。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食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對詹森和比利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聽著。我知道你們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那個德國人跟我說,你們自己都不信的話,罵出來有什麼意思?
我當時沒聽懂。現在我懂了。我以前罵共產黨,是因為所有人都罵。
我根本不知道共產黨是什麼。我被他們抓了,他們給我香腸吃,給我麵包吃,然後放我回來。
然後我們被關禁閉,被通報,被孤立。你們想想——誰更像人?」
詹森抬起頭來,看了帕特森一眼。他沒有說話。但他沒有再拍桌子。
比利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臉,看著帕特森。帕特森站起來,把碗收好,說了一句話:
「別哭了。哭解決不了問題。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那個德國人跟我說的。我現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