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人民委員會大樓。
這天的晚上,柏林下了一場小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蓋在人民委員會大樓外面的椴樹枝上,像撒了一層鹽。
大樓里大部分辦公室已經熄了燈,只有三層靠東頭的那間還亮著。
那是韋格納的辦公室。
他沒有回家,還有一份報告他沒有看完。
韋格納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經濟委員會送來的年度總結,封面上印著「一九三九年度國民經濟計劃執行情況報告(附:國際比較)」。
報告的厚度超過四百頁,他看了前一百頁,後面的還在翻。
他摘下眼鏡,擱在報告封面上,揉了揉鼻樑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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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還在下,街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
遠處有工廠的燈光,灰濛濛的,像一片不會熄滅的霧。
韋格納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重新戴上眼鏡,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部分——國際比較。
報告的第一張表格是「主要工業品人均產量對比」。
韋格納用手指順著表格往下看。
鋼——德國人均零點五噸,蘇聯人均零點三噸,美國人均零點一八噸,英國人均零點三噸。
發電量——德國人均兩千度,蘇聯人均八百度,美國人均八百度,英國人均一千五百度。
水泥——德國人均三百公斤,蘇聯人均一百二十公斤,美國人均兩百五十公斤,英國人均兩百公斤。
韋格納看了兩遍這個表格,然後把手指從表格上移開。
他記得一九一八年德國革命剛成功的時候,德國的鋼產量連英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現在德國人均鋼產量是歐洲第一,超過了英國,接近美國。
韋格納翻到第二張表格——「國民收入分配」。
表格上寫著:德國工人平均實際工資比一九一八年增長五點二倍,比一九一三年增長三點一倍。
蘇聯工人平均實際工資比一九一三年增長二點八倍。
美國工人平均實際工資比一九二九年下降了一成五,比一九一三年增長不到一倍。
他在這張表格旁邊用鉛筆畫了一道線,寫了一個詞——「差距」。
他把報告翻到第三部分——「社會福利與公共服務」。
這一部分的數據他大部分都熟悉——全民免費醫療覆蓋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人口;
免費義務教育從小學到高中全部免費,大學學費全免,助學金覆蓋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大學生;
退休金平均每月一百二十馬克,加上企業年金和公積金,退休工人平均生活水平高於革命前在職職工;
每周工作時間四十小時,帶薪年假每年三周,法定節假日十二天。
他看了幾頁,然後翻到附錄里的一張對比表——表上列著幾個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情況。
美國沒有全民醫保,英國有部分醫保但覆蓋不到一半,英共的同志們還在努力。
日本由於剛解放不久,幾乎沒有。
美國如今工人的周工作時間是六十八小時左右,帶薪年假平均不到四天。
他把這張表看了兩遍,然後把報告合上,擱在桌角。
韋格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優越性在哪裡。
優越性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優越性是制度帶來的。
德國的工廠是工人的,不是資本家的。工廠的利潤歸工人自己分配,不是被資本家抽走。
工人有動力改進技術,因為改進技術的好處是自己拿的。
德國的土地是農民的,不是地主的。農民種出來的糧食是自己的,不是交租交掉的。
農民有動力提高產量,因為提高產量的好處是自己留的。
德國的銀行是國家的,不是私人的。
銀行的錢用來投資工廠、農場、鐵路、學校、醫院,不是用來投機炒股。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優越性。
優越性不是一句話,是一本帳。
帳上每多一個數字,背後就多一群人過得好了一點。
想到這裡,韋格納拿起筆,在報告封面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帳要算細。
不能只看總數。
要看每個人碗裡多了多少。」
他寫完,把筆擱下,翻到報告的最後一章——「存在的問題與矛盾」。
這一章他看得最慢。
報告裡列了幾條:
第一,重工業發展過快,輕工業發展相對滯後,
消費品相對還是有些不足,部分商品仍然需舊要國家的調控和配給。
第二,農村機械化程度還算均衡,但德國東部地區的機械化程度稍微遜色於西部地區,
部分農村勞動力外流導致農業生產不穩定。
第三,官僚主義仍舊有所抬頭,部分地方幹部脫離群眾,辦事效率下降,群眾信訪量增加。
第四,與蘇聯、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協調還不夠順暢,貿易結算和技術標準有時會存在些許分歧。
第五,也是最讓他警惕的一條——「極少數幹部仍舊暗裡追求特權,
住房、用車、子女入學等方面出現特殊化傾向再次抬頭的跡象,群眾對此有反映。」
韋格納在這第五條旁邊畫了兩道線,寫了一個詞——「危險」。
他記得一九二八年他推動「公務員日常生活規範」的時候,就是因為他發現有些幹部開始住大房子、坐好車、把子女送進相對特殊的學校。
那一次他處理了一批人,處分了一批,撤職了一批。
但問題依然沒有根除。
每次經濟持續攀升,這股子特權思想就會冒頭。
這不是德國一個國家的問題。
蘇聯有,東大有,法國有,義大利也有。
社會主義制度解決了所有制的問題,但解決不了人的問題。
人是有欲望的。
制度可以約束欲望,但不能消滅欲望。
所以制度要不斷更新,不斷監督,不斷把權力關進籠子裡。
他在這條旁邊又寫了一句話——「明年重點抓幹部監督。不能等出了大事再抓。」
韋格納把報告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雪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些。
遠處的工廠燈光還在亮著,那是夜班工人在幹活。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空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報告紙翻動了一頁。
他把窗戶關上,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是值班秘書的聲音。
韋格納說:
「通知經濟委員會、組織部門、監察部門——一月三日上午開會。
議題:幹部監督條例修訂、消費品生產計劃調整、農村機械化新一階段方案。
另外——讓外交委員會準備一份對蘇聯和東大的經濟協調備忘錄。
時間放在一月十號之前。」
說完,韋格納掛了電話,把報告收拾好,疊整齊,放進公文包里。
他拿起大衣,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有一盞應急燈亮著。
他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
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他答應安娜要回去吃飯。
韋格納加快了步子,大衣搭在胳膊上,公文包夾在腋下。
樓梯口的風灌進來,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他走出大樓的時候,雪停了。天很黑,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層極淡的灰白色。
韋格納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鑽進等在門口的汽車裡。
引擎發動了,車燈照亮了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