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阿希姆·克倫茨的每一天,跟柏林任何一個中層幹部沒有區別。
早上七點半出門,低調的坐電車到州工業委員會大樓。
八點整到辦公室,把大衣掛在門後的衣鉤上,泡一杯茶,坐下來翻當天的文件。
文件分三類——急件、平件、閱件。
急件上午必須處理,平件三天之內處理,閱件看完簽字歸檔。
他處理文件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個簽字都看兩遍,確認沒有明顯錯誤,然後落筆。
他的字寫得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等到了上午十點左右,如果有會議,約阿希姆就夾著筆記本去三樓會議室。
會議內容大多是例行公事——生產進度匯報、物資調配協調、季度計劃審議。
約阿希姆坐在長桌中段的位置上,不搶著發言,也不完全沉默。
輪到他說話的時候,他說幾句,不多,但都在點子上。
約阿希姆這個人極少跟人在會議上起爭執,不怎麼跟人吵,偶爾有人提出不同意見,他會說「再研究研究」,然後擱下議題。
散會之後約阿希姆回到辦公室,繼續看文件。
中午在食堂吃飯,跟同事們坐一桌,聊幾句天氣、孩子、足球,幾乎不談工作。
下午如果沒有視察安排,他就在辦公室待到五點半,然後坐電車回家。
到家之後換衣服,幫妻子做飯,吃完飯後看報紙,九點半上床。
這種日子他過了十幾年,像鐘擺一樣規律。
鄰居們對他的印象是「老實」「本分」「沒架子」。
同事們對他的評價是「踏實」「穩重」「不搞事」。
領導們對他的看法是「可靠」「聽話」「能用」。
每周有一天,他會去下面的工廠視察或者參加勞動。
視察的流程也是固定的——先聽廠長匯報,再去車間轉一圈,跟工人聊幾句,最後在厂部會議室開一個小結會。
他視察的時候不擺架子,穿的是舊工裝,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快,看到工人幹活會停下來看一會兒,問一句「累不累」「伙食怎麼樣」「有沒有困難」。
工人們覺得他平易近人。
廠長們覺得他好說話。
似乎約阿希姆自己也開始覺得——他就是一個普通幹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但在這套規律得幾乎可以畫成表格的日常里,有一些東西不在表格上。
這些東西發生在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
每周總有那麼幾次,約阿希姆的辦公室門上會響起敲門聲。
進來的不是上級,不是平級,是他提拔上來的那些人——幾個廠長,幾個處長,幾個地方上的科長。
他們進來的時候表情都很自然,手裡拿著文件,像是來匯報工作的。
他們確實會匯報幾句工作——生產進度、物資缺口、人員調配。但匯報完之後,他們不會立刻走。
他們會坐下來,把門關上,然後開始一段短則幾分鐘、長則一個小時左右的談話。
談話的內容從來都沒有記錄。
約阿希姆也不寫條子,不寫備忘錄,不往檔案里存任何東西。
談話的時候只有兩個人,面對面的,沒有第三者在場。
談話結束之後,來的人走了,約阿希姆繼續看文件,表情跟之前一樣。
如果有人問起來——「剛才誰來了?談了什麼?」——他會說「匯報工作」,然後補一句「沒什麼大事」。
問的人也不好再追問,因為約阿希姆的口氣很自然,像是真的沒什麼大事。
但這些「沒什麼大事」的談話,總是有一些後續。
每當約阿希姆和這群人談話之後不久,來訪的人當中就會有人被提拔、平調、升遷。
有的從副處提了正處,有的從地方調到了柏林,有的從虧損企業調到了盈利企業。
這些調動的手續齊全,程序合規,理由充分——「工作需要」「輪崗鍛鍊」「加強基層」。
組織部門審查的時候看不出任何問題。
人事檔案里乾乾淨淨,沒有一條記錄提到約阿希姆的名字。
但有心人知道——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經進過約阿希姆的辦公室,關上門,待過一段時間。
這些事情不是沒有人注意到。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個叫漢邁爾的老幹部,這個漢邁爾是州工業委員會的老同志,六十多歲,跟約阿希姆在一個樓層辦公。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窗戶正對著樓道。
漢邁爾每天下午坐在窗前喝茶的時候,能看到誰進了約阿希姆的門,待了多久,什麼時候出來的。
他一開始沒在意。
後來他發現自己看過的那些面孔,過一段時間就會在別的地方出現——不是被提拔了,就是被調走了。
他開始在本子上記名字。
記了三個月,記了十幾個人。
漢邁爾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里,沒有立刻上報。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他並不是一個莽撞的人。
另一個注意到的人是州計委的一個年輕幹事,叫伯娜。
伯娜在整理全州幹部調動檔案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規律——某幾個被提拔的幹部,在提拔之前的三個月到半年之內,都曾經在州工業委員會有過一次「工作匯報」。
匯報的對象都是約阿希姆·克倫茨。
伯娜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她的處長。
處長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說了一句——「伯娜同志啊,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我當沒聽見。你也當沒說過。」
伯娜問為什麼。
處長說:
「因為約阿希姆·克倫茨的岳父是弗里德里希·施特恩。
弗里德里希·施特恩是誰,你知道嗎?」
安娜搖了搖頭。
處長說:「你回去查查。查完了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伯娜聽完處長的話之後立刻回去查了檔案。
她翻到了弗里德里希·施特恩的檔案——三百零四高地起義老兵,人民革命軍師政委,魯爾區工業委員會副主任,退休時享受副部級待遇。
她把檔案合上,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處長說的話——「當沒聽見,當沒說過。」
伯娜緩緩地把手中的檔案放回架子上,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繼續整理幹部調動檔案。
她的手在翻紙的時候慢了下來。
伯娜明面上似乎並沒有再查下去,但她記住了約阿希姆·克倫茨這個名字。
漢邁爾也沒有立刻上報。
他把記滿名字的本子鎖在抽屜里,繼續觀察。
他觀察了六個月。
六個月之後,他的本子上記了二十三個名字。
二十三個人裡面,有十七個在「匯報」之後得到了提拔或平調。
他把本子從抽屜里拿出來,翻了一遍,然後合上,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封好。
他拿著信封去了監察部。
接待他的是一個年輕的監察員,姓施密特——當然不是那個施密特,是另一個。
漢斯把信封遞給那個年輕監察員,說了一句話:
「這裡面是材料。關於約阿希姆·克倫茨的。你們自己看。」
說完,他站起來走了。
年輕監察員拿著那個信封,站在原地,看著漢邁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