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阿希姆·克倫茨,四十五歲,原魯爾區埃森市鋼鐵廠鉗工,一九二八年入黨,一九二九年與瑪爾塔·施特恩結為夫妻。
瑪爾塔是誰?
瑪爾塔的父親叫弗里德里希·施特恩,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在三百零四高地跟隨韋格納起義的老兵,
後來在人民革命軍里做到師政委,戰後轉業到地方,在魯爾區工業委員會幹了十幾年,退休的時候享受不低的幹部退休待遇。
弗里德里希·施特恩為人正直,生活簡樸,一輩子住在工人區的老房子裡,騎自行車上下班,從來沒有為家人謀過一件私事。
但他是韋格納的老戰友。
他的名字在魯爾區工業委員會是有分量的。
他的女婿——約阿希姆·克倫茨——就靠著這個分量,一步一步往上爬。
約阿希姆認識瑪爾塔的時候,他還是埃森鋼鐵廠的一個普通鉗工。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瑪爾塔二十三歲,在廠里的醫務室當護士。
約阿希姆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次工傷事故之後——他的手指被沖床壓傷了,去醫務室包紮,瑪爾塔給他纏的紗布。
他當時不知道她是誰的女兒。後來他聽工友說起,才知道那個年輕的護士是弗里德里希·施特恩的女兒。
從那天起,他開始追她。
他追得很緊——下班等她,休息日約她看電影,發了工資給她買頭繩和化妝品。
瑪爾塔一開始不太理他,覺得他油嘴滑舌。
但他追了一年多,追得很執著,也很體貼。
他幫她家裡修屋頂,幫她母親扛麵粉,幫她父親擦自行車。
瑪爾塔後來動心了。
她跟父親說想嫁給約阿希姆。
弗里德里希·施特恩沒有反對。
他說——「人是你選的,日子是你過的。我不管你嫁誰。
但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嫁的人如果幹了對不起工人階級的事,我第一個不饒他。」
約阿希姆和瑪爾塔結婚之後,他的仕途開始了明顯的變化。
結婚後第二年,他從鋼鐵廠的鉗工崗位調到了廠里的計劃科,做統計員。
這是瑪爾塔的父親的老戰友幫的忙——不是弗里德里希自己出面,是弗里德里希在工業委員會的老部下聽說了他女婿的事,主動辦的。
約阿希姆在計劃科幹了兩年,又被調到埃森市工業局的計劃處。
這一次還是有人幫忙——瑪爾塔的一個遠房表哥在市人事局,跟工業局的局長打過招呼。
約阿希姆在工業局又幹了三年,然後被提拔為工業局計劃處處長。
這時候他已經不需要別人幫忙了——他已經跟工業局的上上下下混熟了,跟州工業委員會的幾個處長喝過酒,跟州計委的一個副主任是牌友。
他的路越走越寬,但每一步都踩著「關係」鋪的台階。
約阿希姆的升遷速度在當時的德國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沒有立過戰功,沒有發明創造,沒有突出貢獻。
他的能力中等偏上——不算笨,但也不算特別聰明。
他的工作態度也中等——不算懶,但也不算特別勤奮。
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他有一個好岳父。
好岳父不需要每天出面。
好岳父只需要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資本。
別人知道你是弗里德里希·施特恩的女婿,就會對你客氣三分。
客氣三分之後,路就好走了。
路好走了,位置就容易拿到。
位置拿到了,成績就容易出。
成績出了,提拔就順理成章。
這就是裙帶關係的運轉邏輯——它不需要直接的干預,它需要的是一個「存在」。
一個名字。
一個背景。
一個可以讓別人「主動幫忙」的暗示。
前幾次的清查運動,約阿希姆都躲過去了。
第一次是一九三二年,韋格納簽署信訪新規,清查幹部特權。
約阿希姆那時候還是埃森市工業局計劃處副處長,級別太低,查不到他頭上。
第二次是一九三五年,施瓦布父子案之後,全國搞了一次幹部作風整頓。
約阿希姆那時候剛提了處長,還在「上升期」,沒有被列入重點清查對象。
他躲過去的秘訣很簡單——他從不搞大的。
他不收錢,不拿貴重物品,不利用職權直接謀利。
他做的事情很隱蔽——提拔了幾個親戚和心腹,但沒有一個是直接塞進自己管轄的部門。
他把表弟安排到鄰市的一個工廠當車間副主任,把老同學安排到州運輸公司當調度,把瑪爾塔的一個遠房侄子安排到區裡的供銷社當會計。
這些事情單個看都不算大——不過是「幫忙安排個工作」。
但加在一起,就織成了一張網。
一張以他為中心的關係網。
網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人」。
他不需要直接指揮他們。
他只需要知道,這些人會在他需要的時候幫他說話,幫他辦事,幫他傳遞消息。
隨著國際形勢的變化和國內政策的調整,約阿希姆的位置越來越高。
一九三九年秋天,他被提拔為州工業委員會下屬的計劃處副處長,主管全州的工業生產調度。
這個位置不算特別顯眼,但很有實權——全州幾百家工廠的生產計劃、原材料調配、產品調撥,都要經過他的審批。
權力大了,找他的人就多了。
一些工廠的廠長請他吃飯,物資部門的主任給他送酒,地方幹部來他家串門。
他都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越線。
他收煙、收酒、收土特產,但不收錢、不收貴金屬、不收房產。
他幫人辦事,但都是「順便」辦——「順便」調一個幹部,「順便」撥一批物資,「順便」簽一個字。
他不留痕跡,不寫條子,不見面不打招呼。
他坐在辦公室里,等著別人來找他。
來找他的人知道該怎麼做。
不該做的人,不會來找他。
這就是他的「分寸」。
他知道分寸在哪裡。
他也知道越線的後果是什麼。
所以他一直卡在分寸以內,不越雷池一步。
但分寸這種東西,是會變的。
約阿希姆自己也知道,他的位置越穩,來找他的人就越多。
來找他的人越多,他能辦的事就越大。
他能辦的事越大,他欠的東西就越多。
這種東西欠多了,早晚要還。
他開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今天誰找了他,誰給他送了東西,誰托他辦了事。
他記不清楚了。
有些事是幾個月前辦的,有些事是去年辦的。
他的筆記本里夾著幾張紙條,是那些找他辦事的人留的。
他有時候會翻開看一眼,然後合上。
他不確定這些紙條留著是安全的,還是危險的。
他想過把紙條燒掉,但又捨不得——那是人情,是關係,是以後的籌碼。
他把紙條塞回筆記本里,把筆記本塞回抽屜里,把抽屜鎖上。
然後躺在床上,繼續失眠。
他的岳父弗里德里希·施特恩還活著,老丈人身體不好,住在埃森的老房子裡。
約阿希姆每個月去看他一次,帶點水果和糕點。
弗里德里希每次見到他,都會問一句——「你最近沒幹壞事吧?」約阿希姆說沒有。
弗里德里希看著他,看幾秒鐘,然後點點頭,說一句——「那就好。」
約阿希姆不知道岳父信不信。
他自己肯定是不信的。
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條線上。
線的左邊是「正常工作」,線的右邊是「以權謀私」。
他覺得自己還在左邊。
但他不確定。
他不確定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條「線」。
他只見過別人被劃到線右邊之後的下場。
那些下場讓他害怕。
所以他把腳步放得很輕,很慢。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試探著踩。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踩空。
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岳父還活著,他就有保護傘。
岳父的名字就是他的護身符。
等岳父不在了呢?
他不敢想。
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翻個身,閉上眼。
夜深了,窗外的柏林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