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阿希姆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說:「爸——您幹什麼?我不是間諜!我沒有——」
那頭的弗里德里希把電話掛了,轉過身來,看著他的女婿。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垂著,但目光冰冷。
他說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間諜,我說了不算。
監察部說了算。
但你是我的女婿,你幹了對不起工人階級的事,我就不能讓你躲在我家裡。
我弗里德里希·施特恩一輩子沒給組織添過麻煩,今天也不能添。」
一旁的瑪爾塔站在旁邊,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
她沒有說話。
約阿希姆轉過身來,看著妻子,想說什麼,但門口已經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敲響了,然後是弗里德里希的老伴去開門的聲音。
兩個穿軍裝的士兵站在門口,後面跟著一個軍官。
軍官向弗里德里希敬了一個禮,說:
「施特恩同志,我們接到命令。」
弗里德里希點了點頭,指了指約阿希姆,說:
「就是他。帶走吧。」
士兵走進客廳,一左一右架住了約阿希姆的胳膊。
約阿希姆的腿軟了,往下墜。
他一邊被往外拖著走,一邊回頭喊:「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不能這樣——瑪爾塔——你幫我說句話——」
瑪爾塔站在客廳里,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看他。
弗里德里希站在原地,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士兵把約阿希姆拖出門去。
約阿希姆的哭喊聲從樓道里傳上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單元門外面。
弗里德里希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沙發前,坐下來,拿起報紙,重新翻開。
他的手在翻頁的時候慢了一瞬,抖了兩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瑪爾塔還在哭。他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話:
「別哭了。回去把孩子看好。日子還得過。」
..........................
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二日,德國柏林。
監察部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四面牆壁刷著灰白色的漆,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白熾燈,光線很亮。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鐵桌子,桌子兩邊各放一把椅子。
約阿希姆·克倫茨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雙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交握著。
他身上還穿著被捕時那件深灰色西裝,領帶歪了,襯衫領口有一顆扣子不見了。
他的頭髮亂著,眼眶發青,看樣子一夜沒睡。
在他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監察部的審訊員,姓貝克爾,四十多歲,瘦長臉,戴一副細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沓文件;
另一個是記錄員,年輕女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擱著紙和筆。
貝克爾先開口了。他把文件翻開,拿起鋼筆,問了一句:
「姓名?」
約阿希姆說:
「約阿希姆·克倫茨。」
「職務?」
「州工業委員會計劃處副處長。」
「知道為什麼把你帶到這裡來嗎?」
約阿希姆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看著貝克爾的臉。
他說:
「知道。我岳父誤會我了。
他年紀大了,脾氣急。
等監察部的同志把事情查清楚,他那邊氣消了,就好了。
我沒幹對不起組織的事。」
貝克爾把鋼筆擱下,抬起頭來,看了約阿希姆一眼。他的嘴角往上牽了一下,那是一種很淡的、帶著譏諷意味的弧度。
他說:
「約阿希姆,你岳父誤會你了?你岳父是誰?」
約阿希姆說:
「弗里德里希·施特恩。三百零四高地起義老兵。
前人民革命軍師政委。
魯爾區工業委員會副主任。」
貝克爾點了點頭,把文件翻到某一頁,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說:
「你說得對。你岳父是弗里德里希·施特恩。
三百零四高地起義老兵,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跟著韋格納主席打的第一槍。
起義之前,他是個鐵路工人,在埃森機務段幹了很長時間,上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參軍入伍,被規劃到韋格納主席所在的部隊當中。
韋格納主席在前線搞士兵互助會的時候,他也是第一批來聽課的。
韋格納主席講剝削,他聽懂了。
韋格納主席講革命,他參加了。
起義那天,他是第一批響應主席的士兵之一。」
貝克爾把文件翻到下一頁,繼續說:
「德國解放之後,他在人民革命軍里從班長干到師政委。
西班牙內戰的時候,他帶著國際縱隊的一個營去的,在馬德里城外打了三個月,左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沒下火線。
回來之後,他響應韋格納主席的號召,第一批轉業到地方,到魯爾區工業委員會抓生產恢復。
一九三五年軍改,他是第一批主動要求降低軍銜待遇的老幹部。
一九三六年退休制度推行,他是第一批寫報告要求退休的,說『不能占著位子擋年輕人的路』。
退休之後,他住在埃森老工人區的舊房子裡,騎自行車上下班,買菜做飯,從來沒跟組織提過任何要求。
他的檔案里,沒有一條處分記錄,沒有一封群眾舉報信。
克倫茨同志,你岳父這個人,一輩子乾乾淨淨。你跟我說他誤會你了?」
約阿希姆把頭低了下去。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著褲子布料,攥得很緊。
貝克爾把文件合上,擱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擱在文件上面,看著約阿希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更沉了:
「克倫茨同志,現在我來說說你。
你一九一五年出生在埃森,父親是鋼鐵廠的爐前工,母親在洗衣店幫工。你家裡有五個孩子,你排行老三。你小時候家裡窮,冬天沒有煤燒,你和你兄弟去鐵路邊上撿煤渣。」
見約阿希姆沒有說話。
貝克爾繼續說:
「一九一八年德國解放的時候,你三歲,不記事。
但你知道你父親後來跟你講過什麼嗎?
他跟你講,革命之後,工廠歸了工人,他不用再被工頭欺負了。
他腿斷了之後,廠里給他安排了看倉庫的輕活,工資照發。
你家裡的煤有人送了,你和你兄弟不用再去撿煤渣了。
你十七歲那年,廠里送你去大學讀書,你二十歲那年,你父親正式退休,拿了國家給發的退休金,加上廠里的補助,日子過得比以前好多了。
你二十二歲那年,你結了婚,對象是施特恩同志的女兒瑪爾塔。
你老丈人沒嫌你出身低,他說『工人階級的孩子,本分就好』。
你二十三歲那年,廠里提拔你當計劃科統計員。
你二十五歲那年,你入了黨。
你三十歲那年,你當上了埃森市工業局計劃處處長。
你三十四歲那年,你當上了州工業委員會計劃處副處長。
你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是組織培養的。你父親那輩人流血換來的制度,養大了你。
你現在跟我說,你沒幹對不起組織的事?」
約阿希姆的頭低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貝克爾把雙手從文件上拿開,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約阿希姆的臉。
他說:
「你提拔了多少人?你幫多少人調過工作?你收過多少菸酒?你給多少人辦過不該辦的事?
你心裡清楚。
我也清楚。
你老丈人打電話叫我們來抓你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我家裡出了個間諜』。你知道他為什麼用這個詞嗎?
不是因為你真的當了間諜。是因為他覺得你背叛了工人階級。
他那一輩人,把背叛工人階級看得比當間諜還重。你明白嗎?」
約阿希姆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沒有出聲。
貝克爾也沒有催他。
審訊室里很安靜,只有白熾燈管的嗡鳴聲和約阿希姆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大約半分鐘,約阿希姆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抬起頭來,眼睛紅著,鼻子裡塞著鼻涕。
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說。我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