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阿希姆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桌面上,手指頭交握著,眼睛看著桌面上的鐵皮。
他開口了,聲音啞著,像是嗓子裡塞了什麼東西:
「我說。我都說。從我小時候開始說吧。
你們要聽嗎?」
貝克爾把鋼筆拿起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說:
「說。從頭說。」
約阿希姆吸了一下鼻子,把鼻涕吸回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說:
「我是一九一五年生的,德國解放那年我三歲。我不記事。
但我父親後來跟我講,解放前我家窮得冬天沒煤燒,我娘去洗衣店幫工,一個月掙的錢不夠買兩袋土豆。
我父親在鋼廠被鋼水濺了,右腿截肢,廠里把他趕出來了,說他不中用了。
我大哥那時候十歲,去鐵路邊上撿煤渣,被巡警逮著打了一頓,回來的時候臉上全是血。
我父親坐在床上上,看著我大哥的臉,說了一句話——『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說著,約阿希姆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搓了搓。
「後來革命了。我父親說那天晚上他聽到別人說,說西線那邊有人帶頭起義了,韋格納在三百零四高地打響了第一槍。
第二天早上,廠里來了幾個工人代表,說工廠歸工人了,我父親的腿是工傷,廠里要負責。
後來廠里給他安排了看倉庫的活,工資照發。
我母親也不用去洗衣店幫工了,街道上的婦聯給她安排到縫紉組,活輕,還能帶我。
我大哥不用去撿煤渣了,學校開了免費班,他去了。」
約阿希姆停了一下,把雙手重新擱在桌面上。
「我五歲那年,我家房子漏雨。街道上的互助組來了六個人,上房頂修瓦,換椽子,弄了兩天。
我父親的腿腳不方便,坐在院子裡燒水遞茶。
修完了,互助組的人沒要錢,沒吃飯,就走了。
我母親追出去塞了兩個雞蛋,人家沒要。
後來每年冬天,街道上都有人來送煤。
我父親說,革命前他沒見過這種事。
革命前,你窮你活該。
革命後,你窮,有人管你。」
約阿希姆吸了一下鼻子,聲音稍微穩了一點。
「我是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學校老師教我識字,廠里師傅教我手藝,街道上的老幹部教我讀報。
我十七歲進鋼鐵廠當鉗工,廠里的工會給我發了新工裝,還安排我上夜校進一步學習。
我二十歲入了團,二十二歲入了黨,二十五歲結了婚。
結婚的時候,廠里給我分了間宿舍,街道上送了一床新被子,瑪爾塔那邊的親戚來了七八個,熱熱鬧鬧辦了一桌。
我父親那天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約阿希姆,你趕上好時候了。你好好干,別辜負了黨和國家的期望。」
說到這裡,約阿希姆停了一下,把手指頭在桌面上交叉著,攥緊了又鬆開。
「頭幾年,我確實好好幹了。廠里的活我搶著干,夜校的課我一節不落,組織上的事我積極跑。
我二十六歲那年,廠里提拔我當計劃科統計員。
我三十歲那年,調到埃森市工業局當計劃處長。那時候我還是知道分寸的。
有人找我辦事,我說『按規定來』。有人給我送禮,我說『不用,應該的』。
我覺得我這個人還行,沒忘本。」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後來就變了。變的時候我都沒注意到。最早是老家那邊的鄉親。
我小時候家裡窮,街道上的叔叔阿姨幫過我家。
我母親縫補衣服,隔壁的阿姨幫著看孩子。
我父親腿腳不方便,對門的叔叔幫著買糧。
這些事我記著。
我後來當了處長,那些叔叔嬸嬸就來找我了。街道辦的阿姨家的兒子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想進廠當工人,問我能不能幫忙說句話。
對門的叔叔的閨女從衛校畢業了,想留在當地工作,問我能不能安排安排。
我說行。我幫他們辦了。辦完之後,他們提著一籃雞蛋來我家,我說不用,他們說『自家雞下的,你拿著』。
我收了。」
他把手從桌面上拿起來,搓了把臉。
「然後越來越多。老家的、廠里的、夜校的、黨校的——只要是以前跟我沾過邊的,都來找我。
有的送雞蛋,有的送酒,有的送煙,有的啥也不送,就拎著兩斤白糖來我家坐著,說他兒子要結婚了,沒房子,問我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一開始還推,說『不好辦』。後來我發現,這些事其實都好辦。
我在工業局管計劃,跟人事局的人熟,跟物資公司的人熟,跟下麵廠里的廠長熟。
我打一個電話,遞一根煙,事情就辦了。
辦完之後,人家感激我,逢年過節給我送東西。
我不收,人家還不高興,說『你看不起我』。
我收了,人家才高興。」
約阿希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貝克爾的臉。
「時間長了,我也學精了。光靠老關係不行,還得往上靠。
我老丈人是弗里德里希·施特恩,這層關係我得用起來。
逢年過節,我拎著東西去看我老丈人的老戰友,陪他們喝喝茶,聊聊天,聽他們講三百零四高地的事。
他們高興,覺得我懂事。
後來我提拔的時候,他們幫我說了幾句話。
我提拔了,就更有人來找我辦事了。
我辦事的膽子就更大了。
我再提拔的時候,就不光靠老丈人的關係了,我自己也織了一張網。
我提拔的那些人,他們也有關係,他們的關係又介紹來新的關係。
網越織越大,越織越密。
到最後,我身邊圍了一圈人——處長、廠長、科長、調度、會計——都是我的『自己人』。」
他把手擱回桌面上,十指交叉著,擱在鐵皮上,攥得很緊。
「我知道這是在搞裙帶關係。
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但我一直覺得——我乾的這些事不大。
我沒收現金,沒收房子,沒倒賣國家資產。
我就是幫人安排個工作,調個崗位,說句話,遞個煙。
我覺得這不算什麼。
我看過施瓦布父子的案子,他們收錢,倒賣物資,判了七年勞改。
我覺得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沒犯法。我就是……搞了點人情交易罷了。」
貝克爾把鋼筆擱下,看了他一會兒。
他說:
「你覺得搞人情不算犯法?」
約阿希姆說:
「我當時覺得不算。現在我覺得算了。我坐在這個椅子上想了兩天,我想明白了——我搞的人情,每一件都踩在別人頭上。
阿姨的兒子進了廠,那廠里就少了一個名額給別人的兒子。
叔叔的閨女留在城裡,那城裡就少了一個崗位給別人的閨女。
我提拔的人占著位子,那些沒門路的人就上不來。
他們跟我一樣是工人出身,跟我一樣有手藝有本事,但他們沒有施特恩這個老丈人,沒有我這張網。
他們就是上不來。是我把他們擠下去的。」
約阿希姆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我小時候家裡窮,街道上的人幫我。
現在我當了幹部,本來是想回饋社會,回饋國家,回饋黨的,但不知怎麼就變了味道了。
我老丈人罵得對。我就是忘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