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爾把鋼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約阿希姆。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從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本小冊子,擱在桌面上,推到約阿希姆面前。
小冊子的封面上印著「德國共產黨章程」幾個字,下面是「一九三八年修訂版」。
貝克爾用手指點了點封面,說:
「約阿希姆,你進過黨校。
你讀過這本東西。你還讀過人民委員會的法條法規彙編。
你都讀過。你現在跟我說,你是被道德綁架的?
你是被人情逼的?你是不得已才收的禮物、才去的宴請、才給人安排的崗位?」
約阿希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貝克爾也沒給他機會。
他把小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用手指按著紙面,念了一段:
「德國共產黨章程第三章第十二條——『黨員必須嚴格遵守黨的紀律,不得利用職權為本人或親屬、關係人謀取不正當利益。
黨員必須自覺接受黨組織和群眾的監督,不得以任何形式規避監督。』」
他把小冊子合上,推回桌邊,看著約阿希姆的臉,
「你入黨的時候宣過誓。你舉過拳頭。
你說過『嚴守黨的紀律,永不叛黨』。
你當時信不信?你要是信,你怎麼幹的這些事?
你要是不信,你當時舉拳頭幹什麼呢?」
約阿希姆低下頭,看著桌面。
貝克爾繼續說:
「你說那些鄉親給你送禮物,你不收他們不高興。
我問你——他們不高興,你就不收了?
他們不高興,你就收了?
你收的是禮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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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的是人情。
你收了人情,就得還人情。
你還人情的方式是什麼?是安排工作,是調動崗位,是打電話、遞煙、簽字。
你以為你在幫人?
你在拿組織給你的權力換禮物。一份禮物換一個崗位。一頓宴請換一次提拔。
你把這叫『人情』?我告訴你這叫什麼——這叫交易。
你拿公權換私情,這就是腐敗。
法條法規彙編里寫得清清楚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財物或者財產性利益的,以受賄論處。』
他們送你的禮物不就是財物嗎?
你收了,你就是受賄。你安排了,你就是濫用職權。
這兩條,哪一條不夠你坐牢的?」
約阿希姆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說:
「我收的東西不多。都是些不值錢的——」
貝克爾打斷了他:
「不值錢?你剛才自己說的——那個阿姨的兒子進了廠,叔叔的閨女留了本地,你提拔的處長占了位子,你介紹的關係戶拿了工程。
這些東西不值錢?
一個崗位值多少錢?一個工程值多少錢?
你把那些沒門路的人擠下去的時候,你算過他們值多少錢嗎?
他們跟你一樣是工人出身,跟你一樣有手藝有本事,但他們沒有施特恩這個老丈人。
他們上不來。是你把他們擠下去的。
你擠下去一個人,就值一個崗位。你擠下去十個人,就值十個崗位。
你擠了這麼多年,你擠下去多少人?
你算過嗎?」
約阿希姆不說話了。
貝克爾把雙手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的眼睛。
「韋格納主席講過多少次?
一九二八年他推行公務員日常生活規範,講了一次。
一九三六年信訪新規,講了一次。
一九三八年施瓦布父子案之後,又講了一次。
他每次講都說了同一句話——『人情政治是腐敗的溫床。你今天收一個雞蛋,明天就敢收一條煙,後天就敢收一瓶酒,大後天就敢收一沓錢。
收著收著,你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話你聽過沒有?」
約阿希姆說:
「聽過。」
貝克爾說:
「你聽過。你聽過還干。為什麼?
因為你覺得自己聰明。你覺得你收的是禮物,不是錢。
你覺得你安排的是親戚,不是行賄。
你覺得你幹的事不大,不會被查。
你覺得你老丈人的名字夠硬,罩得住你。
你覺得你織的網夠密,兜得住你。
你覺得你這些年沒出過事,以後也不會出事。
你覺得你運氣好。對不對?」
約阿希姆低著頭,不敢吭聲。
貝克爾把桌上的文件翻到某一頁,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說:
「約阿希姆,你剛才說了很多。
你說你小時候窮,街道上的人幫過你。
你說你長大之後鄉親們來找你,你不好意思拒絕。
你說你是被道德綁架的。你說你忘了本。
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汪汪的,好像你是個受害者。
好像你是被人推著走的。
好像你自己沒有選擇。
我問你——你第一次收禮物的時候,你有沒有選擇?
你有。
你可以拒絕的啊。
你第二次去宴請的時候,你有沒有選擇?
你有。你可以說我不去啊。
你第三次安排人的時候,你有沒有選擇?
你有。你可以說『按規定來,我辦不了』。
你每一次都有選擇。你每一次都選了『收』、『辦』、『幫』。
你選了這麼多幾年,選到今天坐在這把椅子上。
你現在跟我說你是被逼的?誰逼你了?禮物逼你了?宴請逼你了?還是你自己的手逼你了?」
約阿希姆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擱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貝克爾把文件合上,擱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還是落得很重:
「約阿希姆啊,你進過黨校。
你讀過法條法規。
你宣過誓。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你選擇了錯的。
你選擇了這麼多年。
你選擇了到今天。
你現在坐在這裡,哭也好,悔也好,說『忘了本』也好——這些話,你可以留著跟組織說。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交代得越清楚,組織處理你的時候越有依據。
你交代得越含糊,組織查你的時候越費力氣。
你要是配合,把該說的都說出來,把你那些關係網、利益網、小圈子裡的人一個一個交代清楚,組織上會考慮你的態度。
你要是不配合,繼續在這裡打機鋒、繞彎子、把自己說成受害者——那組織上查清楚之後,處理起來就不會留情面了。」
說著,貝克爾把那本小冊子重新拿起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說:
「老實交代。把你提拔的那些人、幫過忙的那些人、收過東西的那些人、打過招呼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寫下來。
名字、職務、時間、事由、收了什麼、辦了什麼事。
寫清楚,寫完整,不要漏。
漏一個,查出來,罪加一等。
寫完了,交給記錄員。
今天寫不完,明天接著寫。
什麼時候寫完,什麼時候算完。」
說完,貝克爾把小冊子擱回桌上,站起來,對記錄員說了一句,
「給他紙和筆。
看著他寫。」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審訊室里只剩下約阿希姆和那個年輕的女記錄員。
記錄員把一沓紙和一支鋼筆推到他面前,沒有說話。
約阿希姆看著那沓白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鋼筆拿起來,擰開筆帽,在第一頁的最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