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柏林,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五日至二月中旬。
約阿希姆·克倫茨的交代寫了整整三天。三天裡他寫滿了四十二頁紙,名字、職務、時間、事由、收了什麼、辦了什麼事,一條一條列下來。
最後一頁寫完的時候他把鋼筆擱在桌上,手指頭都僵得有些伸不直了。
記錄員把那四十二頁紙收攏,編了號,裝進檔案袋,當天下午送到了監察部部長的桌上。
部長看完之後,把檔案袋合上,拿起電話,撥了內務部的內線。
德共的抓捕行動從一月二十八日開始。
內務部和監察部聯合組成了七個工作組,分赴州工業委員會、埃森市工業局、州物資公司、州計委、以及幾個相關企業和區級機關。
每一個工作組都帶著約阿希姆名單上對應的那一頁紙,上面寫明了姓名、職務和事由。
抓捕的流程很標準——工作組到了單位,先找單位負責人出示手續,然後由負責人把被調查人叫到辦公室。
被調查人進來的時候,工作組的人站起來,宣讀了隔離審查的決定,然後把人帶走。
整個過程通常不超過十分鐘。沒有人大喊大叫,沒有人反抗,沒有人試圖跑。
所有人被帶走的時候都是低著頭的,似乎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第一批抓了十七個人。
十七個人裡面,有約阿希姆提拔的處長、副局長、調度科長、會計,有他幫忙調過工作的親戚和老鄉,有他介紹過工程的關係戶。
十七個人被分別關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工作組審訊。
審訊的內容很直接——你什麼時候認識約阿希姆的,他幫你辦過什麼事,你給他送過什麼,你知不知道他幫你辦的事是違規的,你有沒有通過他認識其他人。
十七個人交代出來的內容跟約阿希姆的名單對上了大半,但也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
對不上的地方,工作組繼續查。查著查著,又牽出了新的人。
新的人又牽出了更新的人。
到二月初,被隔離審查的人數從十七個增加到了三十四個。
三十四個人裡面,有二十三個是約阿希姆名單上的,有十一個是名單之外的——是通過約阿希姆的下線牽出來的。這十一個人裡面,有一個是州計委的副主任,姓克勞澤,五十一歲,在計委幹了十幾年。
克勞澤跟約阿希姆沒有直接關係,但克勞澤的小舅子跟約阿希姆的一個處長是牌友。
那個處長被審訊的時候,為了立功,把克勞澤小舅子的事說了出來。
工作組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克勞澤在計委分管物資調配期間,給他小舅子批過三批緊俏物資,價值超過二十萬馬克。
克勞澤被帶走的時候,正在主持一個會議。工作組的人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到他面前,宣讀了決定。
克勞澤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站起來,跟著工作組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剩下的十幾個人坐在原地,沒有人說話,直到門重新關上。
組織部門在抓捕的同時啟動了接替程序。
邁爾親自坐鎮,從各州的黨校和基層單位抽調了一批年輕幹部。
這批幹部的特點是——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黨齡在八年以上,有基層工作經驗,沒有複雜的家庭背景和關係網。
邁爾在給這批幹部的動員會上說了一句話:
「你們上去之後,第一件事是把手洗乾淨。
第二件事是把門關緊。
不該收的東西一樣都不收,不該辦的事一件都不辦。
你們要是幹了,我一樣抓。」
這批年輕幹部在一周之內完成了任命程序,接替了被隔離審查者留下的崗位。
任命文件下發的當天,各單位的門口都貼出了公示,上面寫著新任幹部的姓名、年齡、黨齡、原工作單位和舉報電話。
公示貼出來之後,各單位的舉報箱裡塞滿了信。
有的是舉報前任幹部的問題,有的是反映新任幹部的情況,有的是提工作建議。監察部專門派了人每天開箱、登記、分類、轉辦。
新幹部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是開會。不是慶祝會,是通氣會。
每個單位的新任負責人都把全體職工叫到一起,把中央文件念了一遍,然後說清楚三件事——第一,從今天起,所有提拔、調動、招工、入學,一律公開條件、公開程序、公開結果。
第二,所有幹部的直系親屬和旁系親屬在系統內任職的情況,一律登記造冊,貼在公示欄里,誰都可以看。
第三,所有舉報,無論實名匿名,一律登記在案,限期答覆。
這三件事說完之後,有的單位當場就有人站起來提問——問的是前任幹部的事,問的是自己以前送過禮的事。
新任負責人沒有迴避,一個一個回答。
答完之後,會場裡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低著頭不說話。
但不管什麼反應,會開完了,事情就開始變了。
風氣的變化比文件來得快。
二月上旬,州工業委員會門口的小賣部老闆跟人聊天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以前每到月底,就會有來買好煙好酒的人,都是拎著去送人的。
這個月沒人來買了。
菸酒都擱在架子上落灰。」
旁邊一個來買醬油的老工人接了一句——「沒人送才好。送了禮才辦事,那叫辦事嗎?
那叫買賣。」
小賣部老闆點了點頭,把醬油遞過去,說了一句——「你說得對。這風氣啊,總算正常了。」
二月中旬,監察部把第一批清查結果整理成報告,送到了韋格納的桌上。
報告裡寫著——隔離審查三十四人,其中二十三人移送司法機關,十一人給予紀律處分。
追繳違紀所得共計四十七萬馬克。涉及崗位全部完成接替,新任幹部平均年齡三十三歲,黨齡九年,全部具有基層工作經驗。
韋格納看完報告之後,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繼續查。不要停。這批人處理完了,下一批接著查。
查到一個處理一個。處理一個補一個。
補上去的人,要選乾淨的。不乾淨的人,上去了也會被拽下來。」
他把報告合上,遞給秘書諾伊曼,說了一句話:
「告訴邁爾同志,青年幹部的培養計劃要加快。
明年之前,每個州都要儲備一批三十五歲以下的後備幹部。
這批人不需要多聰明,但必須乾淨。
乾淨是第一位的。聰明是第二位的。」
秘書應聲出去了。韋格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柏林二月的天還是灰的,但窗台上的那盆天竺葵冒出了新芽,綠油油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格外顯眼。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翻開下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