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尼亞前線指揮部所在的莊園裡,氣氛凝重。
亞歷山德魯·約內斯庫將軍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原本代表進攻勢頭的藍色箭頭,如今在「林登農場」區域尷尬地停滯。
兩次失敗的進攻,損失了約內斯庫近三個團的兵力,這在自從羅馬尼亞和匈牙利開戰以來約內斯庫順風順水的軍事生涯中是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們不是匈牙利人!」
一個聲音在約內斯庫的腦海里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戰術描述,而是更加確鑿的證據——
那是從前線潰退下來的一個班長,臉上混雜著污泥和恐懼,用幾乎變調的聲音向約內斯庫報告:
「將軍……我親眼看到他們的鋼盔,不是匈牙利人的樣式……更、更像德國佬的!」
「而且還有,在我們連隊側翼被滲透時,我清楚地聽到他們短促的喊話聲……是德語!」
「我向上帝發誓我聽到了『Achtung!(注意!)』和『Maschinengewehr feuer!(機槍開火!)』……絕不會錯!」
「德國人……」
約內斯庫喃喃自語,這個此前只是隱約浮現的猜測,此刻被前線士兵的親耳所聞蒙上了一層極其不祥的陰影。
約內斯庫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個令人不安的念頭。
「這太荒謬了,柏林的紅色政府自身難保,怎麼可能……」
但約內斯庫內心深處知道,士兵在生死關頭聽到的語言,往往比後方指揮部的任何情報都更加真實。
對手那遠超尋常的戰術素養,此刻似乎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傳令兵!」
約內斯庫猛地轉身,聲音中壓抑的怒火被一絲更明顯的謹慎所取代,
「命令各部:
第一, 全線轉入鞏固防禦。
以營、連為單位,構築環形防禦陣地,挖掘加深戰壕,設置多層鐵絲網和機槍火力點。
我們要像紮營一樣,把這片區域給我牢牢釘死!
第二, 炮兵重新校射,劃分責任區域。
沒有確切的敵人集結信號,不得進行大規模炮擊,節約彈藥。
第三, 巡邏隊規模加倍,配備自動火力和通訊兵。
嚴禁任何小股部隊脫離主力陣地單獨行動。
第四, 等待國內承諾的第五步兵師和重炮團的抵達。
在得到增援之前,任何人不准擅自發動團級以上規模的進攻!
我們要穩紮穩打,用絕對優勢的兵力和火力,一步步碾碎對面的德國人!」
命令下達後,約內斯庫召來了一位心腹團長。
「格里戈雷,你親自去前沿陣地看看,士兵們情緒怎麼樣?還有……仔細聽聽,對面陣地上,能不能聽到德國人說話?」
在泥濘不堪的前沿戰壕里,羅馬尼亞士兵們倚靠著潮濕的沙袋,或費力地揮動工兵鏟,加深這賴以保命的壕溝。
低沉的交談聲在雨後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見鬼,這仗打得真憋屈!」
一個嘴唇上剛長出絨毛的年輕士兵猛地將鏟子戳進泥里,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們像地老鼠一樣挖了一周多了,連對面那些混蛋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炮彈就像長了眼睛,機槍……該死的機槍總能從最刁鑽的地方打過來!」
「我們的人就像麥子一樣倒下……」
年輕的士兵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掛著的廉價聖母像,仿佛它能帶來一絲庇護。
「閉嘴,米哈伊!」
「想活命就少抱怨,多挖一尺!」
旁邊一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老兵低聲呵斥,他粗糙的手指熟練地卷著菸捲,警惕的目光卻始終掃視著對面那片死寂的、仿佛隱藏著無數惡魔的德軍陣地。
「對面是高手,真正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老手。」
「他們不跟你玩衝鋒,就跟你玩陰的,用炮彈和子彈一點點放你的血。
「耐心點,小子,將軍說了,等咱們從國內調來的大炮和第五師到了,有他們好看!」
老兵劃燃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高手?依我看,就是群不敢露面的老鼠!」
另一個靠著戰壕壁、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疤痕的士兵朝泥地里啐了一口,語氣兇狠,但他不斷抖動的腿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不過……我聽三連的人說,他們有人在夜裡聽到對面陣地上傳來喊話,不是匈牙利語,硬邦邦的,像是……德語。」
「德語?」
年輕士兵米哈伊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去,
「難道傳言是真的?真的是德國佬過來了?」
「誰知道呢,」
老兵吐出一口辛辣的煙霧,眯起眼睛,
「不管是匈牙利人還是德國佬,能要你命的子彈都一樣。」
「但如果是德國佬……」 老兵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沉重的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開來,那種源於未知強敵的恐懼,比濕冷的泥土更讓他們感到寒意刺骨。
夜色漸深,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觀察哨位上,一名叫康斯坦丁的士兵強打著精神,將冰冷的步槍架在胸牆上,努力睜大眼睛望向對面那片吞噬了無數同伴的黑暗。
雨水順著康斯坦丁的鋼盔邊緣流進脖領,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突然,康斯坦丁仿佛看到遠處鐵絲網似乎動了一下,又像是風吹的錯覺。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再次望去。
就在這一剎那——
「砰!」
一聲清脆、短促、與戰場流彈截然不同的槍響劃破了夜的寂靜。
康斯坦丁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擊中頭部。他頭上的鋼盔發出一聲脆響,正中央赫然出現一個規則的圓孔,而對應的後部則猛地炸開一個駭人的豁口。
康斯坦丁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整個人就像一袋失去支撐的穀物,軟軟地癱倒在了戰壕的泥水裡,鮮血和灰白色的東西瞬間染紅了康斯坦丁身下的泥濘。
「狙擊手!德國狙擊手!」
戰壕里瞬間炸開了鍋,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壓低身體,死死地將頭埋在胸牆之下,仿佛那樣就能躲開那來自黑暗中的致命一擊。
沒有人敢再去查看康斯坦丁的情況,他就那樣靜靜地倒在泥水中,圓睜的雙眼裡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迷茫與驚恐。
對面死寂的陣地深處,一個披著偽裝網、臉上塗著泥漿的身影,緩緩從瞄準鏡後抬起頭,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無聲地拉動槍栓,一枚還帶著餘溫的黃銅彈殼輕輕落在掩體的軟土上。
獵殺,才剛剛開始。而這精準、冷酷的一槍,也徹底坐實了那個在羅馬尼亞軍隊中瘋狂流傳的恐怖傳言——對面,好像真的是德國人。
幾乎在羅馬尼亞人開始龜縮防守的同時,在志願支隊指揮部,台爾曼收到了來自柏林的電報。
台爾曼仔細地閱讀著韋格納的回電,尤其是那句被重點強調的「保存有生力量為第一要務」,讓台爾曼深邃的眼神微微閃動。
國內決策層的電報與台爾曼內心的判斷不謀而合,也給了台爾曼來自最高層的明確授權和底氣。
台爾曼立刻召集了志願支隊的主要指揮官以及幾位匈牙利赤衛隊的高級軍官。
「同志們,」
台爾曼將電報的核心內容傳達給眾人,
「韋格納主席完全同意了我們的計劃,並明確指出,戰士的生命是最寶貴的財富。」
「我們的核心任務,是在有效消耗敵人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
台爾曼走到地圖前,指著羅馬尼亞軍隊剛剛開始構築的、看似嚴密的防線。
「敵人學乖了,他們停下了腳步,想用烏龜殼戰術,等待後續的支援。」
那我們,就要變成一根根釘子,找准機會,就敲碎他們的龜殼,或者,至少讓他們在裡面待得不安生!」
台爾曼環視眾人,開始下達具體的調整命令:
1. 獵兵小隊升級與擴編:
「所有獵兵小隊,增加配屬的工兵和通訊兵。
你們的任務不僅是狙殺和襲擾,更要像鼴鼠一樣,向敵軍陣地下方挖掘坑道,埋設大型炸藥包。
同時,重點照顧他們的後勤線和炮兵觀察所。」
2. 彈性防禦的『餌雷』化:
「放棄第一道陣地時,不要乾乾淨淨地走。
留下一些『禮物』——詭雷、絆線炸彈、偽裝良好的爆炸物。
讓羅馬尼亞人每占領一個廢棄的散兵坑,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這能極大地遲滯他們的推進速度,消耗其工兵和士氣。」
3. 短促突擊的『精準化』:
「突擊行動不再追求頻率,而要追求效率和突然性。
情報必須絕對準確,確保每次出擊都打在敵人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得手後立即撤回,不戀戰。我們的目標是『斷其一指』,而不是『傷其十指』。」
4. 炮兵角色的再定義:
「炮兵群化整為零,以排甚至單炮為單位,實施『打了就跑』的游擊炮擊。
支援獵兵小隊和短促突擊隊;壓制敵方試圖前出的偵察部隊;對敵固定的指揮部和通訊節點進行冷炮打擊。」
5. 預備隊的『消防隊』與『突擊隊』雙重屬性:
「預備隊必須時刻保持最高戰備。
既要能隨時堵住任何可能出現的防線漏洞,也要在發現敵軍出現大規模混亂或撤退跡象時,有能力發起一次猛烈的反擊,擴大戰果。」
最後,台爾曼看向那些匈牙利指揮官,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
「匈牙利同志們,你們的部隊熟悉地形,需要你們承擔更多的側翼警戒、區域偵察和佯動任務,迷惑敵人,為主力行動創造機會。
我們必須像一部精密的機器,每個齒輪都精準咬合。」
一位匈牙利上校此前曾對撤退策略有所疑慮,此刻他心悅誠服地點點頭:
「台爾曼同志,我們明白了。」
「這不是退縮,這是更高明的戰鬥。我們服從您的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