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斜陽透過窗戶,為辦公室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韋格納正伏案批閱文件,門口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羅莎·盧森堡帶著深深的憂慮的神色站在門口。
「卡爾,有時間嗎?我需要和你談談。」
盧森堡的聲音比平時低沉。
韋格納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羅莎同志,請坐。看你神色凝重,有什麼事情讓你不安?」
「卡爾,我必須坦誠我對你最近外交政策的不安。」
盧森堡坐下,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直截了當地切入主題:
「關於立陶宛的駐軍問題,卡爾。」
「政治局下發文件後,我徹夜難眠,反覆思考,總覺得這是個危險的先例。」
盧森堡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看向韋格納,
「我們的軍隊,穿著革命的軍裝,卻駐紮在另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土上。」
「這算什麼?紅色帝國主義嗎?」
「我們在立陶宛的鐵路沿線駐軍。這聽起來多麼耳熟!」
「這難道不是舊帝國『炮艦外交』和『勢力範圍』的翻版嗎?」
「只不過旗幟換了顏色罷了。我們口口聲聲反對帝國主義的壓迫和霸權,但現在,我們的軍隊駐紮在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土上,哪怕這個國家是資產階級性質的。」
「這在道義上站得住腳嗎?這會不會讓我們正在建設的無產階級新政權的性質發生蛻變,滑向我們所反對的那種民族利己主義和強權政治?」
盧森堡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
「我們在內部會議會上,在《紅旗報》上,是如何譴責協約國的帝國主義行為的?」
「我們是如何抨擊帝國主義列強在東方、在非洲的勢力範圍的?」
「現在我們自己在做什麼?只不過是把黑白色的帝國鷹旗換成了紅色的錘穗旗,本質上不還是在用刺刀劃定勢力範圍嗎?」
「主席同志,」
盧森堡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憂慮的看向韋格納,
「我們革命的合法性來自於無產階級的國際主義,來自於對被壓迫民族的聲援。」
「如果我們自己也走上了這條老路,我們與謝德曼之流,與那些容克軍閥,還有什麼本質區別?」
「這會腐蝕我們的黨,腐蝕我們政權的無產階級性質!西方那些污衊我們的人會怎麼說?看啊,那些布爾什維克,不過是一群換了旗幟的皇帝罷了!」
盧森堡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可她的聲音里依然帶著顫抖:
「我擔心,韋格納同志,我真的很擔心。」
「權力會腐蝕人,軍事勝利會讓人迷失。我們正在背離我們最初的理想。」
韋格納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東歐地圖前。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羅莎同志,你的這些話,很好,我們需要這樣的思想,需要有人時刻提醒我們,不要忘記為什麼出發。」
韋格納轉過身,目光坦誠地看著盧森堡,
「如果我們失去了這種自我批判的精神,我們的革命就真的會變質。」
韋格納走到地圖前,用隨手拿起的鉛筆指著地圖上的立陶宛:
「但是,羅莎同志,讓我們暫時把理想的藍圖放在一邊,先看看這片土地上的現實。」
「立陶宛現在是什麼狀況?考納斯的政府,它的控制力有多強?它的軍隊,能保護一條價值連城的戰略鐵路嗎?」
韋格納的語氣變得嚴峻起來:
「根據軍委和情報部門的同志們的分析,立陶宛境內目前至少有四股較大的土匪武裝,得到波蘭資助的匪軍專門破壞基礎設施,白衛軍殘部在東部邊境流竄,更不用說各地自保的民兵和無法無天的潰兵。」
「那個資產階級政府連基本的稅收都難以保證,政令如同廢紙。」
「如果把鐵路的安全交給他們,無異於把羊羔送入狼群。」
韋格納向盧森堡走近了幾步,聲音低沉的繼續說道:
「我們在立陶宛駐軍,首先不是要去統治立陶宛,而是為了保護我們德意志工人和農民用血汗創造的財富,保護我們打破封鎖的生命線。」
「這就像你家裡有一條輸送糧食的水管經過鄰居的荒地,而那片荒地盜匪橫行,你是任由強盜切斷你的水源,還是派自家人拿著槍守在管子旁?」
盧森堡想要反駁韋格納的話,但韋格納抬手制止了她,繼續說道:
「你說這是帝國主義。」
「那麼請問,帝國主義的核心是什麼?」
「是掠奪資源,是剝削勞動力,是占領市場。」
「我們在這條鐵路上有這麼做嗎?我們和蘇聯同志投入巨資修建維護,立陶宛政府獲得穩定的過境費,它的商品也能通過這條鐵路進入更大的市場。這是平等的交換,是互利的合作。我們要求的,僅僅是為了保障這份合作不被打斷的最低限度的安全。」
韋格納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而且,羅莎同志,你只看到了駐軍,有沒有看到這條鐵路帶來的另一種可能?」
「「這條鐵路,以及我們的護路部隊和隨之而來的工作人員,不僅僅是鋼鐵和士兵。」
「它們也是載體,是思想的載體。」
「我們可以通過這條鐵路,向立陶宛的工人、農民展示一種新的可能性。」
「我們可以派遣我們的文化教員、技術專家,在鐵路沿線開展工作,幫助鐵路沿線的人民恢復秩序,提供醫療,傳播知識。」
「讓立陶宛的人民親眼看看,一個真正由勞動者當家作主的政權是什麼樣的,它與他們那個腐敗無能的資產階級政府有何不同。」
「這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是比單純的軍事占領更高級、更持久的鬥爭形式。」
「我們要用事實,用榜樣,去爭取立陶宛的人民,讓他們自己起來,思考他們真正的出路在哪裡。這難道不正是你所倡導的、依靠群眾自身覺悟的國際主義嗎?」
韋格納總結道,
「所以,駐軍是當下無奈但必要的現實選擇,是為了『守』。」
「而依託這條通道進行思想和組織上的滲透與影響,則是為了『攻』,為了立陶宛乃至整個東歐更長遠的革命未來。」
「我們既要堅持原則,也要敢於面對複雜而骯髒的現實,並在現實中巧妙地運用策略,將不利條件轉化為有利因素。」
「這其中的分寸和方向,需要我們時刻保持清醒,但絕不能因噎廢食。」
盧森堡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韋格納的分析基於殘酷的現實,他的長遠考量也並非沒有道理。
理想主義的純潔與現實主義的手段之間,總是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張力。
盧森堡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主席同志,我理解你的現實考量,也明白戰略上的必要性。」
「但我依然堅持我的意見。權力一旦開始擴張,就會產生慣性。」
「今天我們可以為了保護鐵路而駐軍,明天就可能為了『維護穩定』干預內政,後天就可能為了『保衛利益』扶植起來一個傀儡政權。這個口子一開,後果不堪設想。」
「我希望你能始終把握好這個方向,警惕權力的腐蝕。我們革命的初衷,不能被地緣政治的博弈所淹沒。」
盧森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柏林暮色中的街景:
「我的建議是可以設立明確的紅線,確保我們的軍隊在立陶宛的存在是暫時的、防禦性的,並且要接受嚴格的群眾監督。」
「同時,你所說的思想工作,必須真正由我們黨內的國際主義派來主導,而不是被那些大國沙文主義者利用。」
韋格納鄭重地點頭對盧森堡說到:
「你這個建議很重要,羅莎同志。我會在下次的政治局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制定明確的準則。」
「我們必須時刻警惕,不要讓手段腐蝕了目的。這條鐵路,應該成為連接人民的橋樑,而不是民族壓迫的工具。」
盧森堡轉身,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釋然的微笑:
「卡爾,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革命的靈魂,比任何戰略要地都更加珍貴。」
「我銘記在心,羅莎同志。」
韋格納誠懇地說,
「正是有你這樣的同志在身邊提醒,我們才能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正確的道路。」
「這也是我時刻提醒自己的,羅莎同志。」
「路還很長,我們需要同志間的批評和提醒。這條鐵路,是通向資源之路,也應該是通向覺悟之路。如何走好它,是對我們所有人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