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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歸來的讓諾

2025-11-11 21:34:25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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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初被俘的驚恐和混亂之後,讓諾·杜邦在萊茵河東岸的戰俘營里度過了一段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時光。

  德軍的戰俘營里並非一個充斥著虐待和飢餓的監獄,而是一個組織嚴密、紀律嚴明,甚至帶有些許「改造」色彩的特殊環境。

  戰俘們被按照國籍和技能進行了編組。

  讓諾因為有些文化,能讀寫,被管理員分配去協助管理戰俘營的物資登記和分發工作。

  這讓讓諾有機會接觸到戰俘營運作的內部情況。

  讓諾在日常生活里驚訝地發現,德方的配給食物,雖然樸素,但足以維持戰俘們的基本生存,而且戰俘的伙食與看守他們的德軍士兵並無顯著差別。

  讓諾親眼看到,也親身參與過:

  一些有技術的法國戰俘被組織起來,在德軍士兵的監督下,修復被戰爭破壞的附近道路、橋樑,甚至參與修建新的營房。

  每天勞動結束後,他們會獲得一種可以在戰俘營內部小賣部兌換香菸、肥皂、信紙等少量生活必需品的「勞動券」。

  這種「按勞取酬」的方式,與法軍宣傳中「赤色分子強迫勞動」的說法大相逕庭。

  此外,戰俘營還定期組織「學習會」。

  起初讓諾和許多法國戰俘一樣充滿戒心,認為這是德國人對他們的洗腦。

  但學習的內容並非全是枯燥的政治宣傳,也包括文化知識、簡單的德語教學,甚至有時會討論歐洲工人運動的歷史和現狀。

  正是在這些學習會上,讓諾第一次從德軍的教員那裡系統地聽說了「八小時工作制」、「工會權利」、「社會保障」等概念,也第一次從另一個視角了解了導致這場戰爭爆發的深層原因——

  帝國主義列強對市場和資源的爭奪。

  讓諾與那位名年輕醫護兵和格哈特政治委員的深入交談,也大多發生在這段時期。

  他們並非總是進行嚴肅的政治辯論,有時只是聊聊各自家鄉的生活,抱怨一下長官,分享對家人的思念。

  正是在這種日常的、看似平凡的接觸中,讓諾逐漸意識到,河對岸的這些「敵人」,在作為普通人的層面上,與他們這些法國士兵並無本質區別。

  他們同樣渴望和平,同樣厭惡無意義的廝殺,同樣被一個遠超出他們控制的龐大體系所裹挾。

  這段被俘的經歷,對讓諾而言,更像是一所特殊的學校。

  它沒有用鐵絲網和刺刀強行灌輸什麼,而是通過一種迥異於法國國內的社會組織和價值理念的日常呈現,潛移默化地動搖了讓諾固有的認知,在讓諾的心中埋下了懷疑和思考的種子。

  所以,在這個交換戰俘的前夜,讓諾的心情才如此複雜,既有歸家的渴望,也夾雜著對這片改變了他思想之地的一絲奇異留戀,以及對國內未知現實的擔憂。

  明天就到了交換戰俘的日子,整個營地裡面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即將歸家的期盼,也有對未來的茫然,甚至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片河東岸土地的奇異留戀。

  那個來自魯爾區一個礦工家庭的年輕的德軍醫護兵像往常一樣來進行最後一次巡診和分發藥品。

  年輕的醫護兵福格爾走到讓諾身邊,檢查了一下讓諾手臂上一道早已癒合的淺疤,然後順勢坐在了讓諾旁邊的空地上。

  

  「明天就要回去了,杜邦同志。」

  福格爾用還不太純熟的法語說道,他的語氣之中帶著的是同志之間的平和之色。

  「是啊,明天就要回去了。」

  讓諾望著西方,那裡是他的故鄉,但讓諾此刻能想起的卻只是軍官的呵斥、後方官僚的冷漠和家書中描述的飛漲的物價。

  福格爾沉默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半包德國香菸,遞給讓諾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

  煙霧在微涼的夜空中裊裊升起。

  「你知道嗎,讓諾,」

  福格爾的聲音很輕,對讓諾傾訴道,

  「我的父親在礦下幹了一輩子,肺里全是煤灰,咳嗽得整夜睡不著。


  以前,我們只能認命,覺得這就是工人的命。但現在……不一樣了。」

  福格爾轉過頭,看著讓諾,讓諾看著福格爾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在夜色中閃著光:

  「我們在這裡做的事情——修路、建廠、建立新的秩序——不僅僅是為了這些。

  韋格納主席說過,這是為了證明,我們工人、農民,不是天生就該被剝削、被送上戰場當炮灰的!

  我們可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可以建立一個沒有壓迫和飢餓的世界。

  這個道理,在萊茵河東岸適用,在西岸,在全世界,都一樣適用!」

  讓諾深深吸了一口煙,弗里茨的話像錘子一樣敲擊著他的內心。

  讓諾想起了戰俘營里按勞取酬的規矩,想起了和德國士兵一起修繕營房時聽到的關於土地改革和工廠委員會的故事,這些都和弗里茨的話相互印證。

  這時,戰俘營的政治委員,那位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格哈特同志,也緩步走了過來。

  格哈特似乎看出了讓諾內心的波瀾。

  「杜邦同志,」

  格哈特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理性,

  「明天你就要回到法國。

  你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可能會和你在國內被灌輸的截然不同。

  他們會說我們是『野蠻人』,是『赤匪』。」

  格哈特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真誠的對讓諾說道:

  「但我們希望你,以及所有像你一樣在這裡生活過的法國兄弟,能成為活的見證。

  用你們的眼睛去看,用你們的頭腦去思考。

  巴黎那些操縱國家命運的資本家,和柏林以前那些容克地主、軍火大王,本質上是一類人——他們靠我們的血汗和生命發財。

  而萊茵河兩岸的工人、農民,我們才是真正的兄弟。」

  格哈特拍了拍讓諾的肩膀:

  「我們送你回去,希望你能把這裡發生的一切,把階級團結和國際主義的種子,帶回到你的祖國,帶回到法國的工人兄弟中間去。

  反抗壓迫的鬥爭沒有國界。

  法國的資本家政府害怕我們,不是害怕德國的軍隊,而是害怕我們代表的這種思想——害怕他們的工人也會覺醒,也會要求像人一樣地生活和勞動。」

  讓諾聽著兩人的話,只感覺胸膛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福格爾樸素的階級情感和格哈特清晰的政治分析,共同在讓諾的心中描繪出了一幅全新的世界圖景。

  第二天清晨,交換戰俘的行動在萊茵河上那座臨時木橋進行。

  兩邊的氣氛冰冷而程序化。

  法軍軍官用挑剔、冷漠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歸來的士兵,仿佛在清點受損的貨物。

  當讓諾踏上木橋,走向西岸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福格爾和格哈特站在東岸的人群中,平靜地注視著他。他們的眼神仿佛在說:

  「記住你所看到的。

  記住你所理解的。

  道路漫長,同志珍重。」

  踏上西岸的土地,熟悉的法語口令和軍官傲慢的腔調瞬間將他包圍。

  「快點!磨蹭什麼!」

  「列隊!接受檢查!」

  這種熟悉的、充滿等級壓迫感的氣氛,與在東岸感受到的那種基於某種「同志」關係的相對平等,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讓諾感到一陣強烈的恍惚和不適。

  他們被粗暴地塞進了悶罐車廂。

  車廂里,一名隨行的法軍宣傳部門官員開始喋喋不休:

  「士兵們,你們受苦了!

  但你們是從紅色野蠻人的魔爪中逃出來的英雄!

  法蘭西為你們的歸來感到驕傲!」

  「忘掉他們在你們腦子裡塞的那些有毒的謊言!

  他們是文明的敵人,是想要摧毀我們偉大法蘭西的惡魔!」

  「回去後,謹言慎行,好好休養,重新成為共和國的忠誠衛士!」

  讓諾和身邊許多一同被釋放的戰俘一樣,低著頭,沉默地聽著。


  然而,在這片沉默之下,他們的心中卻翻騰著與官方說辭截然不同的念頭。

  讓諾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讓諾的腦海里迴響著弗里茨和格哈特的聲音,迴響著《國際歌》的旋律,迴響著對家人處境的擔憂和對國內權貴的憤怒。

  「謊言……」

  讓諾在心中默念,眼神愈發堅定起來。

  「你們掩蓋不了真相。革命的種子已經播下,它會在法蘭西的土地上生根發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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