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老丞相苦笑搖搖頭，伸出幾根手指開始歷數，語氣沉重道：「糧草、鹽巴、藥物、布匹，這些或許還可用於百姓遷徙。但是老夫在密報之中還看到了一些物資的記錄，比如兵甲器械和長弓武器等等。」
「尤其是，彎刀……」
「諸位可聽明白了？」
「彎刀啊，那根本不是中原人使用的武器。」
「南方三大門閥為何會向關外運輸這種物資？」
「老夫僅從這種武器就可以推斷出，這必然是大唐那位皇帝和完顏璟達成了某種協議，所以南方的周王柳三家才會加急鑄造了大量的彎刀，很明顯那是專門用於資助狼族的戰爭軍械。」
「與此同時，老夫又收到了另一份密奏，乃是來源於平安道安插的隱秘探子，專門用於嚴密監視完顏一族的異動。」
「這份密奏上寫了一件絕密，完顏璟曾經率領兵馬偷偷去了邊境一趟，他們啟程的時候攜帶了大量的金銀珠寶，回來的時候則是跟隨著幾千車的物資。」
「諸位同僚，現在你們明白了吧？中原大唐那位皇帝確實在資助完顏璟，只不過用的方式乃是和狼族貿易而已。」
「完顏璟拿出金國積攢的黃金白銀，中原那位皇帝則是默許三大門閥向完顏璟供應物資。」
「今日在朝堂上，老夫沒敢把這個機密說出來，原因是一旦說出來，必然人人心生驚恐……」
「恐怕連咱們的陛下也會支撐不住。」
「狼族十數萬大軍，以及200多萬族民，他們已經不是喪家之犬，他們已經不是無水浮萍，而是後面站著一位巨人，而是有著來自於中原華夏的物資支撐。」
「所以，老朽想問問大家……」
「我們怎麼和狼族打？」
「我們怎麼可能反擊打贏？」
書房眾人的面色全都蒼白，幾乎人人都感覺頭皮發麻。
戰敗失去草原的狼族不可怕，可是獲得了中原那位帝王資助的狼族很可怕。
只聽金老丞相語氣低沉，開口又道：「所以我們高麗根本不可能指望大唐跟我們締結盟約，更不可能指望大唐出兵和我們夾擊狼族。原因很簡單，狼族完顏璟本身就是中原那位皇帝放出來撕咬我們的餓狼……」
眾人心中越發膽寒，剛才那人忍不住顫聲開口：「既然如此，丞相您今天為什麼還在朝堂上提出一明一暗兩個出使方案？」
金老丞相嘆息一聲，語氣黯然說：「無非是為了示弱、為了討好、為了低頭、為了乞求憐憫。」
說到這裡，猛然蒼老的眼神一變，從剛才的黯然變成了銳利之色，聲音似乎也變得深沉起來，緩緩道：「只不過，老朽並不甘心我們高麗就此沉淪下去，因此，老朽一直在思索和醞釀如何才能反擊。」
反擊？
眾人心中先是一怔，隨即個個有所驚喜，紛紛急切問道：「您老人家有何謀劃？」
卻見金老丞相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目光看向書房的角落，沉聲問道：「老夫讓你接觸的東邊那些人可曾有所回復？」
伴隨著這位老人的詢問，只見書房陰暗處走出一個人，躬身稟告道：「回老爺子的話，對方已經有所心動，只不過，他們對我們高麗東南方向的一座港口非常有興趣……」
「尤其是他們的首領，多次表達想要讓我們默許他們可以使用那個港口的貪婪。」
「除此之外，他們還獅子大開口，要求我們撤銷撤銷沿海防倭的兵馬，並且默許他們在沿海一帶進行劫掠的行徑。
「還有，他們想要和我們展開貿易，希望我們向他們銷售精鐵，但卻打算用賒借的方式。」
「說白了，就是沒打算給錢。」
這人說完之後，默默站在一旁。
書房眾人則是相互對視，顯然在瞬間就知道這人說的那一方勢力來自於何處。
沒錯，正是一百多年以來和高麗又打又交流的海上東瀛。
只見金老丞相面沉如水，彷佛心中在思索一個極難定下的決斷，足足良久之後，這位高麗砥柱方才開口，決然道：「既然大唐那位帝王放出完顏璟來撕咬我們，那我們就不得不採用驅狼吞虎的策略，答應東瀛浪人的一切要求，但必須讓他們去撕咬完顏璟的狼族……」
「讓他們在我們遼東地盤上撕咬起來，而我們高麗則是躲在後面尋找機會。」
好一手驅狼吞虎的毒計，真不愧是屹立幾十年的老臣。
然而在場眾人卻面色遲疑，有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質疑道：「讓東瀛人去撕咬狼主，會不會導致東瀛人尾大不掉？尤其是我們全都知道，東瀛人比狼主還要兇殘並且不講信用。」
「如果放他們肆意妄為，按他們的要求撤出沿海剿倭兵馬，會不會引狼入室，最終演變成比狼主更大的危害？」
卻見金丞相面沉如水，語氣更加果決道：「老朽不但要放開海防，而且還會放開前往北方三郡的通道，即使引狼入室，也要驅狼吞虎。」
「唯有亂起來、打起來，局勢變成任何人預料之外的失控，才會打亂大唐那位帝王的謀劃。」
「他如果想要遼東，他如果想要穩住一心開發的白山黑水，那麼他就得出兵掃平遼東地界上的這些亂象。」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明顯想到了某種不妥，忍不住道：「可是我們高麗會不會也被他趁機掃平霸占？」
金丞相仰著白髮蒼蒼的頭，目光彷佛盯著屋頂外的夜空，喃喃自語且又聲音黯然道：「勢力不如人，就要學會俯首稱臣。」
「最起碼那時候狼主和東瀛咬得兩敗俱傷，那位中原帝王不得不伸手介入局勢。而我們作為世代久居於此的民族，終究是有一些實力可以和那位帝王談談的。」
「老朽謀劃的這所有一切，無非是求一個坐下來談的資格而已。」
「俯首稱臣也好，向中原繳納歲貢也好，形勢比人弱，必須得低頭。」
眾人神情凝重。
只見這位高麗丞相慢慢踱步到門口。白髮蒼蒼在夜風之中微有凌亂，他渾濁的目光眺望北方，眼神之中隱藏著深深的憂慮。
當世有三大智者，其實這位老人的智慧不弱於三大智者。
剛才他說的那番話，有一些沒有跟眾人提及。
是什麼呢？
是這位老人心中的無邊恐懼。
唯有他能看出來，大唐那位帝王心中的狠辣。中原民族自從數百年之前就想滅掉遼東，只因為遼東和中原同樣都是農耕文明。
而現在，中原那位帝王很明顯是要重走先輩帝王的那條滅殺之路
「咱們高麗很大，可是咱們並不強，享受安逸太久，偏安一隅卻又自大自狂。」
「只希望上蒼開眼，讓那位帝王的胃口小一些吧……」
「別滅了我們，讓我們能夠俯首稱臣。」
這話雖然是老人的喃喃自語，但是屋中眾人全都聽得清楚，頓時，所有人只覺得脊背一陣陣寒冷。
難道，連俯首稱臣都是奢望嗎？
那位帝王真就這麼狠？
……
【第六更送上，今天已經爆發很多，山水休息一下繼續寫，晚會還要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