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接收點的那些臨時木棚中。
每一家都在小聲地商量，不時有哭聲或者怒斥聲響起。
其中有一座木棚，一個少女默默流淚，坐在爐子邊，熊熊爐火讓她捨不得離開。
俏臉之上儘是因為烤火而顯出的舒坦顏色。
她雖然在哭，可她淚水之下的眼神全是倔強。
屋子裡坐著幾個老人，以及臉色鐵青的兩個青年。
其中一個青年，便是白天少女在吃粥之時望向的那個，確實如同大唐官員所猜測的那般，乃是少女青梅竹馬的人。
此時這青年滿臉都是痛苦，眼神之中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至於另一個青年，則是少女的兄長，同樣也是面帶怒色，不時在鼻腔之中發出一聲怒哼。
終於，做兄長的忍受不住，怒而開口道：「小妹，哥哥我最後再喊你一聲小妹，如果你決然要選第一條路，那麼以後我只會叫你的名字，金達萊，你真的要去給漢人做通房嗎？」
「爹娘現在都在屋裡聽著，崔叔和崔嬸也來咱們這裡聽著，還有崔安東，他一直痛苦的在等著你回心轉意。」
「我問問你，哥問問你，你為什麼要選第一條路？為什麼要糟蹋自己？」
面對兄長的大聲質問，少女默默流淚但卻眼神堅決。
足足良久之後，她終於哭著出聲，緩緩地抬起頭，輕輕伸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哥，你說的不對，糟蹋，小妹想要問你一句什麼叫做糟蹋？」
「我現在還是少女，我並沒有嫁給崔安東，他家尚未提親，我們連婚約都不曾有。」
「所以，我選擇去配給漢人有什麼錯？」
「配給漢人就是糟蹋嗎？」
兄長大怒：「但你畢竟和他青梅竹馬。」
少女苦笑，默默低頭，聲音隱隱有著愧疚，但卻語氣十分的堅決：「青梅竹馬能當日子過嗎？青梅竹馬能讓我活下去嗎？」
「哥，你們男人有力氣，或許能在礦山扛上20年，或者能賺到漢人官員所說的那100個積分。」
「可我呢？」
「我只是一個弱女子啊！」
「我掄不動開山砸礦的大錘，我如果去敲20年礦石會活活的累死。」
「就算我願意嫁給崔安東，可我們這輩子會有未來嗎？按照大唐官員所說的規定，我們生的孩子仍舊還是勞奴身份。」
「就算我們兩個人拚命的積攢積分，可當我們白髮蒼蒼的時候捨得把積分給自己用嗎？」
「哥，你想想，那時候小妹肯定是不捨得啊，肯定要把辛苦攢的積分交給孩子。」
「你說我配給漢人算是糟蹋，難道嫁給崔安東就不是在糟蹋嗎？」
「我長得漂亮，我從小就被你們所有人夸漂亮，我足夠聰明，我從小就被全村人誇我聰明。」
「爹媽甚至想辦法讓我讀了一些書，讓我在書上學到了一些大道理。」
「可正是由於我學到了大道理，我才知道有一些選擇就該去那麼選。」
「哥，你知道嗎？我今天喝那一碗濃粥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那粥好香啊，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吃到過的香。」
「我甚至在粥里發現了幾條肉絲，肉的味道讓我眼淚抑制不住洶湧。」
「咱家從來沒有吃過肉，可我在咀嚼的第一時間就知道那東西就是書上說的肉。」
「大唐官員說的很清楚，吃這種粥的待遇只有一次。如果我選擇第二條路，明天我的身份就是一個勞奴。」
「無論是被分配去礦山，又或者去做紡紗織布的活，一輩子只能渾渾噩噩的過，想再吃這樣一碗濃粥是永遠不可能了。」
「哥，小妹我不想挨餓了，我想活得像個人，像一個華夏漢民那般幸福的人。」
「我是女子，我沒有你們男人的骨氣。憑什麼高麗人就不能嫁給漢人？憑什麼高麗少女就不能給漢人生孩子？」
「我在讀書的時候讀過漢人的一些書，我是咱們村唯一一個懂漢家語言的人。」
「雖然我今天假裝什麼都聽不懂，可其實那位大唐官員在講述的時候我已經怦然心動了。」
「我明天就要展露自己的本領和聰慧，我要抓住我人生中想抓的機會。」
「我不但要配給漢人，而且我要配給一個能讓我活得幸福的漢人。」
「哥，對不起。」
「爹娘，對不起。」
「崔大叔、崔大嬸，對不起。」
「還有崔安東，我給你跪下了。」
「求你們放過我吧，允許我去選我想選的路。」
「我不要做勞奴，不要選第二條路，更不要回去之後被抓成奴隸，以奴隸的身份再賣回來一輩子悽慘。」
「我明天就要選，我要選能讓我吃飽的路。」
「你們認為我糟蹋自己就糟蹋吧，我知道我選的這條路並不是糟蹋。」
「你們也許不知道，中原那位帝王是何等的雄才大略。」
「他現在僅僅是稍微試探而已，試探就已經讓我們高麗王朝亂了起來，所有人都被他的謀略引發了貪婪，連皇族的皇子公主們都在偷偷的販賣奴隸。」
「這還只是試探，就已經讓我們高麗百姓生不如死。」
「將來等這位大唐帝王真的動手時，我們整個高麗民族必然會落入他的囊中。」
「那時候，結局要比現在還要慘。」
「即便那位帝王仍舊願意施捨恩典，仍舊願意給予我們選擇的機會，可是我心裡清楚的很，像現在這種第一條路的選擇名額不會太多了。」
「你們也許不信，但請你們記住我今晚說的話。」
「咱們高麗存活不了太久，遼東必然要落入大唐的掌控。」
「咱們這個民族註定已經走到了絕路，那位帝王的意圖非常清晰，他就是要把我們整個民族融合到華夏民族之中。」
「抗拒者只有死，又或者累死累活數十年，在奔向那個身份轉化的希望過程中喪失希望。」
「即使最終拿到了希望，其實也落入了那位大唐帝王的彀中。」
「因為這一代人在數十年的努力之下，已經白髮蒼蒼之時想到的絕不是自己轉化身份，而是把資格留給孩子，讓孩子變成大唐的子民。」
「那麼變成大唐子民的下一代會怎麼選呢？他們肯定不會像你們這樣堅韌和執拗。」
「所以僅僅只需要兩代人的時間之後，大唐那位帝王就會輕鬆地達成他的意圖。」
「我們高麗民族的女孩子們，註定會乖乖的，老老實實的，並且心甘情願的給漢人生孩子。」
「血脈融合……」
「這就是那位雄才大略帝王的陽謀。」
「小妹看穿了他的意圖，所以小妹我知道反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既然註定沒有任何意義，我憑什麼不能現在就做出選擇？」
「早選比晚選好，早選必然會受到優待。」
「爹娘，崔叔崔嬸，哥，崔安東，對不起了，你們攔不住我的路。」
這位少女一邊哭著一邊說，眼神之中的堅毅越來越強。
猛然她趁著全家不注意，站起身來以極快的速度衝出了木棚之中。
漆黑夜色之中，外面恰好降雪。
這少女扯開嗓子大聲疾呼，明顯是在防備家人把她拉回去，急切喊道：「遼東少女金達萊，自願選擇第一項，求大唐兵卒立刻過來保護我，因為我的家人很可能會控制我。」
轟隆隆。
一隊兵卒從暗中衝出。
只聽鏗鏘一聲，乃是清脆刀鳴。
領頭的隊正拔出大刀，架在剛剛衝出木屋的高麗青年脖子上，冷聲笑道：「你如果敢阻攔別人做出選擇，那麼就嘗嘗本隊正的刀鋒利不利。」
衝出來的青年瞬間惶恐、軟慫，絲毫沒有剛才那種想拉回少女的兇狠和憤怒。
只見他下意識地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磕著頭不斷哀求，拚命解釋道：「不敢不敢，我沒打算阻攔，我根本就不敢阻攔。」
與此同時，另一個青年也衝出來，正是少女的兄長，見到這一幕瞬間滿臉呆住。
足足良久之後，少女的兄長長嘆一聲，看向少女輕聲說道：「小妹，祝你幸福，哥不再攔你了，崔兄弟他確實不配娶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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