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自人類產生文明以來，就有著趨吉避凶的本能，沒有人想過苦日子，都嚮往過上更舒心的日子。
尤其是飢餓，最能壓垮人的意志力和堅持。
這一夜，木棚之中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每一個家庭都在商量，不時伴隨著男人的爭吵聲和女人的哭泣聲。
……
邊緣處，一座木棚。
有個已婚的婦人垂著頭。哄著懷裡的孩子在餵奶，她身邊還有兩個稍大一點的，已經躺在草墊子上進入了酣睡。
婦人一邊輕輕拍打睡熟的孩子，一邊垂著頭不敢用目光看家裡人。
身邊是她的男人，低著頭也不肯說話。
相比於金達萊一家的憤怒爭吵，這一家似乎沒有任何吵鬧的心氣。
窮和飢餓，再加上在遼東那邊祖祖輩輩飽受的壓榨，已經完全磨平了這一家人的韌性，現在全家心裡所有的念頭只剩下好好活著。
終於，作為丈夫的男人開口，語氣沒有任何愧疚，甚至聽不出一絲痛苦。
他說話不是對著妻子說，而是對著屋裡四個老人道：「爹，娘，岳父岳母，我們兩口子商量好了，打算咱們全選第一條路。」
四個老人默默點頭同意，神情卻顯得忐忑和憂慮，小心翼翼地問道：「但是那個大唐官員在白天講述的時候說，只有沒結婚的少女才有資格配給漢人。」
身為丈夫的男人點了點頭，但卻緊跟著又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目光看向妻子，低聲道：「金善善，你跟長輩們說一說吧。」
被叫做金善善的婦女也點點頭，先是輕輕俯身把懷裡的孩子放在草墊上，然後目光平靜地看向自己的公公婆婆，還有過來一起商量的娘家親人。
「我下午問過那個會高麗話的年輕官員，他跟我說並非是只有少女允許選第一條路。如果像我這種已經成婚的女人也想選，那麼可以主動報名請他們登記借腹生子的資格。」
「那位年輕官員跟我說，中原漢人也有很多窮困潦倒的男人。由於太窮娶不起妻子，導致傳宗接代即將斷絕。」
「雖然他們中原王朝有著相應規定，比如地方衙門要肩負幫民眾說媒訂婚的職責。但由於有些男性不但貧窮而且有殘疾，所以女孩子總是不願意選這種嫁過去。」
「說白了，中原姑娘也想過上更好的日子。」
「他們中原的情況和遼東不一樣，歷經百年戰亂導致民間人口幾乎處處是女多男少。因此，男人很搶手！」
「但即便如此，女孩們在嫁人的時候仍舊不願意選擇太差的男人。」
「比如一些瘸子跛子，各種缺胳膊少腿的殘疾，他們沒辦法種田做工，無法支撐一個家庭過日子。」
「那位官員跟我說，他們中原王朝有個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制度，各地衙門都在默許，甚至有些人口發展壓力大的地方官員會主動實行這個制度。」
「是什麼呢？」
「他們管這個制度叫共妻！」
「民間老百姓對這個說法叫做拉幫套。」
「總共分為兩種方式，一種是喊男人過來一起過日子，另一種則是某個能生育的女人過去男人那邊，通過租賃自己肚子的方式給對方男人生孩子。」
「公公，婆婆。爹娘，小弟……」
「咱們這一家的情況你們就都知道，咱們家裡需要哺育的小孩太多了。」
「如果不選第一條路而是選第二條路去做勞奴，那麼咱們誰也不敢保證家裡的孩子能不能養活。」
「所以我和娘家弟妹在傍晚的時候就商量，決定我們兩個女人全都去選第一條路。」
「只要我們兩個選融入，就能帶動全家的身份。不但所有的孩子不會被化為勞奴，而且連你們也會一起跟著沾一沾光。」
「傍晚的時候，我和娘家弟妹專門去問過……」
「那個年輕官員對規矩講解的很詳細。」
「首先第一點是我們的孩子，無論是我生的大丫二娃和三娃，又或者是娘家弟妹生的兩個小子，由於年齡都沒有超過6歲所以一律可以按照漢人孩子的身份接受教育。」
「能進漢人的小學堂，並且還會由學堂給供應一份餐補。」
這話讓全家人的眼睛不由一亮，尤其是幾個老人忍不住全都湊上來，急急問道：「餐補是什麼意思？」
金善善和娘家弟媳對視一眼，仔細解釋道：「所謂餐補，就是養育，大唐皇帝對待子民真是仁慈，凡是送去學堂的孩子都由他負責養……」
「早上，把孩子送到學堂，不需要在自己家裡吃，進門的時候就會領取一個餅子，以及，各自教室門口由老師給發放的一碗粥。」
「小孩的食量都不大，基本上一碗粥就吃飽了。因此那個餅子是大唐皇帝刻意的額外贈送，用於給送孩子去上學的父母或者老人充飢的恩賜。」
「學堂里中午吃的是大鍋飯，有菜有麵餅甚至每個月吃三次肉。如果孩子太小，每天還會有專門熬製的肉粥提供。」
「傍晚放學之前，學校仍舊給提供一頓飯。你們沒有聽錯，大唐的漢人給孩子們吃的是一日三頓飯。」
「一日三餐啊……」
「這在我們遼東高麗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果孩子在學堂里學習漢人語言的進展順利，並且在月考的時候獲得了優秀的成績，那麼還會有獎學金可以拿，一般是獎勵30斤糧食。」
「那個官員說，這同樣是大唐皇帝恩賜給孩子家庭的補助。」
金善善把這份規則連續重複了好幾遍，她的娘家弟媳也在一邊不時幫著解釋。
很明顯，她們傍晚的時候問的很詳細。
只聽兩個女人繼續講解說道：「我們還問過那位懂高麗語言的官員，孩子在學校里學的東西和漢人孩子一樣嗎？」
「官員笑著跟我們講，只要願意接受大唐的開蒙教育，那麼無論是任何民族的孩童全都一視同仁。」
「幼學書籍總共有三本，一本是用於識字的《百家姓》，一本是《大唐聖天子聖訓》，至於最後一本，則是大唐帝王親自撰寫的《炎黃血脈源流考證》。」
「到孩子們接受開蒙教育之後，會漸漸的安排學習其它知識。」
「大唐皇帝稱這一階段叫做幼學，基本上都是以識字和學習常識為主，5年之後則是按規定升入縣學，開始學習漢人民族更高的學識……」
「並且自動獲得允許考取大唐童生的資格。」
「那本《百家姓》講的是中原民族的姓氏！」
「那本《大唐聖天子聖訓》講的是皇帝陛下如何帶領子民開疆拓土打江山。」
「至於《炎黃血脈源流考證》，則是講的他們華夏民族從哪裡來。」
「官員跟我說，其實遼東民族也算華夏民族的分支，所以不該有牴觸情緒，應該心甘情願地融入其中。」
……
兩個女人說到這裡停下來，似乎打算開始說更核心的事，因此，臉上都微微泛起一絲羞澀。
果然！
只聽金善善鼓起勇氣，小聲說道：「接下來就是關於我和娘家弟妹的情況。」
「我們兩個作為已經成婚的女人，都不具備直接婚配漢人的資格。所以如果想選第一條路的話，就得去報名申請願意走共妻的路。」
「用漢人百姓的話說，就是民間常見的拉幫套。」
「一般是大唐官府安排，讓我們去極為窮困的殘疾漢人家庭，幫助他們傳宗接代，留下一個有血脈的孩子。」
「漢人每個子民都有地，殘疾人甚至多了五十畝，叫做帝王恩養田，三代之內不回收。」
「這意味著，我們過去就能靠著田地產出生活！並且，凡是做共妻的還會按月領取一份補助。」
「而如果懷上了孩子，衙門額外再給一貫錢……」
「那位官員說，這倒不是皇帝陛下的恩典，而是大唐皇后娘娘心善，和所有妃子們一起資助這個事。皇后娘娘同情女性悲苦，所以只要懷孕就有一貫錢補貼。」
「共妻生育之後，要在那個家庭生活大概是6年時間，等到6年之後，身份會重新回歸自己的家庭。」
「之所以設置時間這麼久，是因為大唐皇帝認為6歲以前的小孩需要母性照顧，所以，不能讓我們生完了就回家。」
「但是那位官員又說過，大唐皇帝的仁慈堪稱天下第一，他體諒有些高麗母親本身在家中還有孩子，因此允許做共妻的女性可以經常回家探望自己孩子。」
「甚至如果高麗家庭願意和漢人家庭合併的話，直接就可以按照共妻規矩讓高麗家庭搬到漢人男性的家中一起住。」
「爹娘，公公婆婆，弟弟……」
「咱們全家活得像爛泥一樣，是在高麗那邊是被當牛做馬的野草。」
「逃來大唐這邊看到了機會，咱們怎能讓這個機會溜走？」
「必須要抓住它，一定要抓住它。」
「至於生孩子，我和弟妹早就看開了。像我們這種普通的婦人，能提供的也就是肚子而已。」
「我們不覺得羞愧，因為我們覺得這是讓全家能活下去的貢獻。」
「等到將來我們給漢人生育之後，孩子在第一時間就會獲得平民身份，有資格學漢人的字，有資格讀漢人的書。孩子身上流著一半大唐子民的血，是大唐皇帝願意庇護的子民。」
「而且有資格參加大唐的科舉。」
「那位官員說的很清楚，高麗民族本就是華夏民族的一個分支，沒必要抗拒融入，應該歡天喜地的融入。」
「爹娘，公公婆婆，像咱們這種底層爛泥，在哪裡不是做子民呢？」
「既然能做強大王朝的子民，何必像村里那些執拗者非要堅守自己的出身呢？」
……
這一家人沒有任何爭吵。
在兩位女性的講述下，很快商定了全家要選的路。
無論任何民族的底層，其實都有自己的生活智慧，這種智慧不能用精明或聰慧來形容，而是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養成的順從。
最終，兩位女人是這麼說的：
「選擇看似有三種，其實第三種意味著全家都得去死。如果我們離開這裡重新回到遼東，一定會被那些惡人抓起來賣成奴隸。」
「所以總共能選的只有兩條路。」
「如果非選第二條，那根本就不是20年的事。而是永遠的事，是永遠要落後別的同族。」
「等我們以老奴身份掙扎二十年時間，發現還是要把勞奴身份轉化為漢人，否則的話，祖祖輩輩永遠看不到未來。」
「所以我和娘家弟妹決定，咱們全家必須選擇第一條路！」
「我們從這一代開始，就會世世代代變成漢人。我倆要帶著咱們全家，早早地融入大唐民族。」
「做一個強大王朝的子民，一定會比在遼東當牛做馬強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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