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龍雪見的聲音因極致的屈辱而顫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即將崩斷的琴弦。
那高高在上的聲線出現了裂痕,透著一絲絲哀求。
「姜默,你別太過分!」
她還想用自己大小姐的身份壓人。
她試圖用她最熟悉的方式,也就是擺出更多更有誘惑力的籌碼,來讓對方改變主意。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答應?」
「你知道龍家在北城的勢力有多大嗎?」
「你如果和我合作,我們兩聯手,整個華夏商界都要為我們讓路!」
她把自己的價值和家族的價值混在一起,打包推銷給他。
「到那個時候,顧遠洲算什麼東西!」
「他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她以為,這是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男人都無法拒絕的條件。
過去,她用這種話術,讓無數商場上的老狐狸都心甘情願地為她效力。
可這些話傳到姜默的耳朵里,卻一點作用都沒有。
他甚至覺得有點無聊。
這個女人,到現在還是不明白。
他根本就不在乎什麼龍家,什麼華夏商界。
她還在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談論著一場她自己覺得很划算的「交易」。
姜默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任由她在電話那頭,徒勞地展示著那些對他而言毫無吸引力的東西。
他心裡想的是,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位置。
她把自己當成了交易的主導者,而不是一個有求於人的病人家屬。
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跪下,求他?
姜默提出的這個條件,在他自己看來,是治病的必要環節。
不只是治她父母的病,也是治她的病。
她那身驕傲的刺,不拔掉,會傷到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當然,也摻雜了恩仇的報復。
而這個畫面,在龍雪見的腦海里,卻變成了最具體的折磨。
那不是恐懼,那是一種人格被徹底踩在腳底下摩擦的屈辱感。
她覺得這比讓她去死還要難以接受。
她怎麼能跪?
她想起了十年前。
她的父母躺在手術室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家族裡那些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叔伯們,在會議室里用餓狼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她那時候只是一個剛成年的女孩子。
他們想把她,連同她父母辛苦打下的基業,全部吞下去。
她那時候是怎麼做的?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她記得自己當時很冷靜,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起了會議桌上那個據說是前朝的古董花瓶。
她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後撿起一片最鋒利的瓷片,抵著自己的脖子。
她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把他們的嘴臉都記在心裡。
她告訴他們,誰敢動龍氏一根汗毛,她就先死在他們面前。
她讓他們所有人都背上逼死主家繼承人的罵名。
她就是靠著那股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狠勁,用最強硬的姿態,一步一步把那些想吞掉她的人,全部踩在了腳下。
她才坐穩了今天的位置。
她的驕傲不是天生的。
是她用血和淚,在那片滿是荊棘的路上,為自己親手打造的唯一一副鎧甲。
而現在,姜默要親手剝掉它。
還要用最公開,最殘忍的方式。
讓她變成一個最卑賤的乞丐,脫光了衣服跪在所有人面前,乞求他的憐憫。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姜默那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姜默……你做夢!」
龍雪見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從喉嚨深處嘶吼出這幾個字。
這嘶吼里,有她最後的尊嚴。
吼完之後,她整個人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
她軟了下來,重重地癱倒在法拉利那張駕駛座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片刻的沉默,對龍雪見而言,比任何尖銳的嘲諷都更像是一種折磨。
她能想像到電話那頭,那個男人臉上平靜又冷漠的表情。
隨即,傳來了姜默那依舊沒有波瀾,平靜到冷酷的聲音。
「很遺憾。」
這三個字宣告了她所有的努力都化為泡影。
緊接著便是「嘟」的一聲忙音。
他掛了電話。
他真的掛了電話。
沒有一點猶豫,沒有半分留戀。
龍雪見呆呆地握著手機。
那單調的掛斷音,像一把錘子,狠狠地敲碎了她心裡最後一點點的僥倖。
她剛才還存有的,那萬分之一的希望,徹底沒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住了。
她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真空的環境裡,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不是在為自己即將失去的尊嚴而傷心。
她是在為躺在病床上,那兩個隨時可能停止呼吸的親人而哀嚎。
是她。
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用那可笑又可悲的驕傲,親手關上了那扇唯一的,通往希望的門。
「砰!」
她抬起拳頭,狠狠地砸在法拉利的方向盤上。
刺耳的喇叭聲發出了一聲長鳴,那聲音悽厲,就好像她內心的哭喊,劃破了歸元閣山腳下這片安靜的夜空。
她再也支撐不住。
整個人趴在了方向盤上。
那一直挺得筆直的,屬於女王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了十年,從未在外人面前流露過的痛苦、委屈、不甘與絕望,在此刻,都變成了沒有聲音的淚水。
淚水不斷湧出,打濕了方向盤。
……
歸元閣,休息室內。
姜默平靜地放下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通話結束的界面。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得過分。
他轉身,看向一旁因為聽到電話內容而一臉焦急,卻又不敢出聲的秦知語和陳家兄妹。
秦知語終究是沒忍住,小聲開口。
「姜先生,那是龍小姐……這麼對她真的好嗎?」
她覺得姜默的條件太苛刻了。
陳家兄妹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探詢。
他們也覺得,沒必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姜默看了他們一眼。
「我決定的,關你們什麼事?」
他淡淡地解釋了一句,但沒打算多說。
他把注意力轉回到正事上。
「陳老爺子的治療,進入了最後一個階段。」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命令的口吻。
「從現在開始,七天。」
他伸出手指,比了一個「七」的手勢,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在我出來之前,天塌下來,也別打擾我。」
「姜神醫,你需要我們準備什麼嗎?」陳四爺連忙問道。
「準備好迎接一個健康的陳老爺子就行。」
姜默說完,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他徑直轉身,走入了那間如同鋼鐵堡壘般的秘密實驗室。
「轟隆——」
厚重的合金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門關上時發出的沉悶聲響,把兩個世界隔開了。
門外是風起雲湧的南城商界和人情世故。
門內,則是一場需要極致精準,不容半點差錯的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