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某頂級私人會所。
古色古香的包廂內,紫檀木桌上,一套價值不菲的汝窯茶具正冒著裊裊的熱氣。
顧遠洲獨自一人端坐在茶台之後,姿態沉穩,動作嫻熟地沖泡著功夫茶。
他很有耐心,並不著急。
他在等人。
他要等一個女人,一個他不久前還完全看不上眼,現在卻覺得可以變成一件稱手兵器的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龍雪見。
他分析過她最近那些瘋狂的舉動,那種不計成本的自殺式營銷,完全不符合龍氏一貫的風格。
結論只有一個,她失控了。
一個被情緒,而不是被利益驅動的商人,是危險的。
但換個角度看,這種情緒也可以被利用。
只要找到她的痛處,就能讓她為自己所用。
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龍雪見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白色西裝。
只是那昂貴的布料,因為連日的奔波勞累,出現了幾處不甚平整的褶皺。
她的臉上化了妝,可那層粉底也蓋不住她眼底的疲憊和血絲。
她現在給人的感覺,像一朵正要燒儘自己所有生命力的花,美麗,又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顧總,久等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失去了往日的清亮,多了一種空洞的感覺。
「龍總,請坐。」
顧遠洲抬起眼睛,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他給她倒了一杯茶,用茶夾推到她面前。
屋子裡沒有多餘的問候,也沒有商人之間常見的客套。
兩個曾經在生意場上爭得你死我活的對手,現在坐在一起,氣氛卻有些說不出的平靜。
龍雪見沒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直接說明了來意。
「新中心的項目,顧總志在必得。」
這不是在問問題,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顧遠洲的嘴角向上揚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龍總最近的動作,可不像要讓我輕鬆拿下的樣子。」
他說的,是龍雪見那不要命的價格戰,還有她也遞交上去的那份競標新中心項目的意向書。
「那只是開胃菜。」
龍雪見的面孔在升騰的茶氣里有些不清楚,但她的眼神很冷。
「顧總以為我會在乎那點損失嗎?」
「錢對我來說,現在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
「我今天來,是想和顧總談一筆真正的生意。」
「哦?」
顧遠洲對她的話提起了興趣。
「我倒是很想聽聽。」
龍雪見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這些話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的商人覺得她瘋了。
「我可以幫你對付姜默,對付他身後的陳家。」
「在最後的競標環節,我會以龍氏的名義參與競標。」
「你出價一千億,我就喊一千一百億。」
「你出價兩千億,我就喊兩千二百億!」
「我會用龍家的資金和信譽,把這塊地的價格,炒到一個任何人都接不住的天價!」
顧遠洲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那雙一向沒什麼波動的眼眸里出現了真正的驚訝。
他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像在看一個瘋子。
這是什麼打法?
她要用龍家的錢,來幫自己把價格抬高?
把競標價格炒上去,最後吃虧的只會是中標的自己。
而她和龍家,除了得罪陳家,徹底激怒姜默,什麼好處也得不到。
這不符合任何商業邏輯。
「龍總的條件,一定很特別。」
顧遠舟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明白,一個瘋子提出來的要求,往往比正常人更直接,也更要命。
「我的條件很簡單。」
龍雪見的眼睛裡,燃起了兩團黑色的火苗,那是一種混合了恨意和病態快樂的瘋狂。
「項目到手後,開發權歸你,利潤也歸你。」
「但是,整個項目的設計和運營,必須全部交給我!」
顧遠洲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搞懂她到底想幹什麼。
龍雪見的嘴角,向上揚起了一個殘忍的弧度。
「我要親手,把他那個所謂『有靈魂的城市』的狗屁夢想,徹底撕爛!」
「他不是想搞什麼城市記憶嗎?」
「我會讓他看看,記憶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會把那些老舊的巷子全部拆掉,建成一排排最難看,但租金坪效最高的火柴盒商鋪!」
「他不是想給年輕人打造『造夢空間』嗎?」
「我就把那裡改成南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
「我要讓那些窮鬼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讓他們知道,現實里沒有夢,只有錢!」
「他不是想搞什麼文化IP嗎?」
「我就把全世界最奢侈,最沒有內涵的牌子全都塞進去,讓那裡變成一個純粹的、追逐利益的、毫無美感的金錢帝國!」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心裡最美好的那張藍圖,在我的手裡,變成一堆最噁心,最骯髒的垃圾!」
「我要在那座金錢帝國的正中央,建一個廣場,廣場上什麼都不放,就立一塊碑。」
「碑上只刻兩個字:姜默。」
「我要讓所有南城的人都知道,這裡曾經有過一個天真的夢想,然後被我親手踩碎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鑽進骨頭裡的怨毒,讓包廂里的空氣都變得又冷又粘。
顧遠洲安靜地聽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睛裡只剩下毀滅欲的女人,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寒意。
這不是商業競爭。
這是最原始的,從愛恨里生出來的,不顧後果的報復。
她想要的不是錢,她想要的是誅心。
片刻的驚愕之後,顧遠洲冷靜了下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看到了龍雪見眼中的瘋狂,但也看到了這股瘋狂背後,巨大的,可以被利用的價值。
一個不要命的瘋子,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
用好了,可以幫他解決掉眼下最大的麻煩。
他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一個項目的運營權。
一個他根本不在乎,並且隨時可以收回的東西。
而他得到的,將是一個最瘋狂的盟友,和對陳家、對姜默最重的一擊。
這筆生意太划算了。
顧遠洲的臉上,重新露出了商人特有的,沒有溫度的笑容。
「我很好奇,姜默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能讓你恨他到這個地步。」
他像是隨口一問,其實是在試探這把刀的鋒利程度。
龍雪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出現了一點痛苦,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恨意蓋了過去。
「他毀了我。」
她輕輕地說。
顧遠洲笑了。
他伸出手。
「那麼,顧某就在此,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龍雪見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也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兩隻沒有溫度的手,在空中握在了一起。
一個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帝國,不惜和魔鬼合作。
一個是為了埋葬自己的愛恨,甘願自己變成魔鬼。
一個冰冷的,註定要讓南城天翻地覆的聯盟,在這一刻正式達成了。
「一個女人被逼到絕路,她的恨意比任何商業武器都好用。」
顧遠洲看著龍雪見離開的背影,端起那杯早就涼了的茶,一口喝乾。
茶很苦,但他喜歡這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