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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雙生

2026-03-25 19:29:59 作者: 柳輕塵

  我叫繼國岩勝。

  這個名字是父親賜予的。

  他希望我變得強大,永遠不會輸。

  在那個戰亂紛飛的年代,這是父親對我最大的期許,也是我身為長子必須背負的東西。

  可我還有一個弟弟,雙胞胎弟弟。

  在那個年代,雙胞胎被視為不祥和禁忌,甚至是詛咒。

  人們認為這會讓家族變得混亂,是必須要剷除的災禍。

  緣一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貼上了不該存在的標籤。

  他出生時,額頭上有一道詭異的紅色印記。

  那道印記像是烙鐵燙上去的,猙獰醒目。

  父親看到的瞬間,臉色變了。

  「這個孩子不能留。」

  母親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瘋了。

  她溫婉端莊,說話輕聲細語,連走路都帶著大家閨秀的矜持。

  可那天晚上,她抱著緣一站在房間裡,眼神兇狠得像一頭母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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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敢動這個孩子,我就殺了他。」

  她聲音嘶啞,很是決絕。

  「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骨肉,誰也不能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父親派來的家臣被她趕了出去,一個接一個。

  她站在那裡,衣衫凌亂,頭髮散落,那雙眼睛裡的光讓所有人都退卻了。

  最後,父親妥協了。

  緣一的命保住了,但條件是十歲之後必須送到寺院出家。

  從那一刻起,我和緣一的人生被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

  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活在兩個世界。

  我的房間寬敞明亮,鋪著嶄新的被褥,窗邊擺著精緻的屏風。

  緣一的房間在偏院最角落,只有三張榻榻米大小,牆壁斑駁,窗戶紙破了都沒人修補。

  我穿的衣服是上好的綢緞,上面繡著家族的家紋。

  緣一穿的是用粗布裁剪的舊衣,顏色黯淡,洗得發白。

  我的一日三餐是精心烹製的膳食,有魚有肉,有湯有菜。

  緣一吃的是剩飯剩菜,有時甚至連這些都吃不飽。

  我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

  父親請來學識淵博的學者教我讀書寫字,請來武藝高強的武士教我劍術。

  至於緣一……

  沒有人教他任何東西。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我學習,然後一個人待在偏院裡,安靜得像一棵草。

  可即便如此,緣一也從來沒有抱怨過。

  他總是安靜地待在房間裡,不哭不鬧,不吵不叫。

  從嬰兒時期開始,他連微笑都不曾有。

  直至七歲,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大家都以為他是天生的啞巴,以為他是什麼都不懂的白痴。

  緣一做過最多的事情就是纏著母親。

  他一直貼在母親左側,寸步不離。

  我以為他在撒嬌。

  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只能在母親那裡汲取最後的溫暖。

  我們是不同的。

  我是被期待出生的長子,他是被詛咒降臨的孽障。

  命運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所以我總是覺得他很可憐。

  可憐到我會偷偷跑去找他玩。

  我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繼承權,不懂什麼嫡庶之別,只知道那個住在偏院的弟弟看起來好孤單。

  我會帶著玩具點心找他,給他講我學到的有趣知識。

  可父親每次發現都會暴怒。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五歲那年。

  我又偷偷跑去找緣一,把我最喜歡的畫冊送給了他。

  那是我纏了母親很久才買到的畫冊,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動物,色彩鮮艷,栩栩如生。


  緣一接過畫冊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

  我很高興,覺得這個弟弟終於開心了一次。

  可當天晚上,父親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把我叫到書房,當著我的面把那本畫冊撕成碎片。

  「你是繼國家的繼承人!不要和那個不祥之人來往!」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座宅邸都能聽見。

  然後,他打了我。

  一巴掌,兩巴掌,三巴掌……

  我的臉腫得老高,嘴角滲出血絲,眼睛裡全是金星。

  母親衝進來護住我,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他們的爭吵聲持續了整整一夜。

  我躺在被窩裡,淚水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我和緣一之間的那堵牆,不是我能推倒的。

  從那以後,我不敢再明目張胆地去找緣一了,可我還是想幫他。

  我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既然送他東西會被父親發現,那我就親手做一件不會被注意到的禮物。

  我花了很多天,偷偷削了一支笛子。

  我的手很笨,削出來的笛子歪歪扭扭,孔都鑽不齊,吹出來的聲音走調得厲害。

  可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禮物了。

  第二天,我趁沒人的時候溜進偏院,把那支笛子塞到緣一手裡。

  「緣一。」

  我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需要幫助就吹響這支笛子,我會馬上過來保護你。」

  緣一接過笛子,低頭看了很久。

  他抬起頭時,眼眶紅了。

  緣一沒有說話,只是將笛子放在胸口。

  我知道這是感激,是感動。

  可那隻笛子不過是毫不起眼的東西罷了。

  明明只是一支連聲音都吹不準的破笛子罷了。

  可緣一把它當成寶貝一樣用布包好,放進懷裡。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感動,不是欣慰。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後來我才知道,緣一併不是不會說話,他只是不想說。

  到了七歲那年,他在院子裡看我練劍。

  我不斷揮刀,一遍又一遍,汗水濕透了衣襟。

  緣一無聲無息地站在松樹的樹影下,安靜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

  等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了。

  「哥哥的夢想,是成為這個國家最強的武士嗎?」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話語流利。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緣一講話,嚇得差點停住呼吸,手裡的木劍都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很清澈,像山間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那種清澈,卻讓我沒來由地感到恐懼。

  他說他也想成為武士。

  可我知道,他十歲就要被送到寺院去了。

  他註定要成為僧侶,而不是武士。

  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這件事。

  我只是覺得他露出的那個笑容很詭異。

  緣一的笑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這個世界應該有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

  緣一開始在我練劍的時候在旁邊徘徊。

  指導我劍術的是父親的部下,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武士。

  他看到緣一在旁邊看得入神,就半開玩笑地遞給緣一一把竹刀。

  「想試試嗎?」

  他口頭上告訴了緣一握刀的方法和姿勢,然後擺好架勢,讓緣一試著進攻。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我至今都還記得。


  老武士在瞬間被緣一擊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當時完全愣住了。

  那個老武士,我不管怎麼嘗試都無法打中他一次。

  可緣一第一次拿起竹刀就做到了,而且是毫無懸念的將其擊敗!

  後來老武士醒來,脫下衣服檢查傷口,被打中的部位都腫起了拳頭大的包。

  那種力道,那種精準,那種速度……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

  後來緣一說他不想成為武士了。

  他說打人的感覺很不舒服,讓他難以忍受。

  可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逼問他,追問他,不停地問。

  緣一拗不過我,最終說了讓我當時難以理解的話。

  他說他能看到生物體內的東西。

  骨骼,肌肉,血液的流動,呼吸的節奏……

  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清晰可見。

  他說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和他額頭上的胎記一樣。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他的這些話意味著什麼。

  他擁有看透生物軀體的能力。

  他擁有強大的身體。

  他擁有我拼盡全力也無法企及的天賦。

  那一刻,我覺得天旋地轉。

  我一直覺得可憐的弟弟,那個住在偏院穿著粗布衣裳吃著殘羹冷炙的弟弟,那個我以為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的弟弟……

  比我優秀得多。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比我優秀得多。

  我拼命練習劍術,每天揮刀千次萬次,手上磨出血泡又結成老繭,身上摔出淤青變成傷痕。

  我的才能受眾人矚目,父親也誇我進步神速。

  我相信只要不斷努力就能進步。

  可看到緣一的那一刻,我所有的自信崩塌了。

  在稀世神童面前,我的進步猶如烏龜慢爬。

  不,連烏龜都算不上。

  我是在爬,而他是在飛。

  我開始害怕。

  我怕父親的部下已經把緣一的事情告訴父親。

  我怕我們的立場會就此逆轉。

  我怕繼國家的家業會改由緣一繼承。

  我怕我會住進那間只有三張榻榻米大的破房間。

  我怕三年後,十歲的我會被送進寺院,再也無法實現成為最強武士的夢想。

  這些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心,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可更讓我恐懼的是另一件事。

  我開始發現,緣一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母親病了,知道母親的死期。

  他什麼都知道。

  那天晚上,緣一來找我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張臉映得慘白。

  「哥哥,母親去世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愣住了。

  母親?去世?

  不可能!

  這不可能!

  我白天還看到她在院子裡曬太陽,還看到她對我笑。

  她怎麼可能……

  「母親的身體從幾年前開始就不靈活了。」

  緣一繼續說:「左邊的手腳都動不了,她很痛苦。」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清澈得讓我覺得可怕。

  「我要出發前往寺院了,哥哥,我來跟你道別。」

  他從懷裡取出那支我送給他的笛子。

  那支只能吹出走調笛聲的破舊笛子。

  他用布包著,放進懷裡,貼在胸口。

  「我會珍視哥哥送的笛子,每天練習。」

  他說,向我道別,轉身離開了家。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後來我看了緣一的日記才知道,他是因為知道自己將要被選為繼承人,才提前離開了家。

  他從幾年前就知道母親的病情,知道母親的死期。

  他並不是貼著母親撒嬌。

  他一直靠著母親左側,是因為母親的左半邊身體已經無法活動。

  他一直在攙扶著她。

  他一直在支撐著她。

  而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浸在那可笑的優越感里,沉浸在對他的憐憫和同情里。

  到頭來,我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人。

  我才是那個真正可憐的人。

  從那天起,我開始嫉妒緣一。

  從那天起,我開始憎恨緣一。

  我恨他的天賦。

  恨他的一切。

  恨他明明什麼都不做就能擁有我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東西。

  恨他明明可以成為最強的武士卻選擇放棄。

  恨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

  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

  恨他那副平靜的表情。

  恨他那個乾淨的笑容。

  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那堵名為「才能」的絕壁把我們兄弟倆徹底分隔,再也無法跨越。

  後來,父親想遵照母親家庭和睦的遺言,希望把緣一帶回家裡。

  他派人去寺院尋找,可緣一併沒有去那裡。

  緣一就此失去了音訊,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遇到了人販子,有人說他摔落了懸崖,有人說他命喪於熊口。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

  我只知道,我的夢想終於可以實現了。

  沒有了緣一,我就是繼國家最強的繼承人。

  沒有了緣一,我就可以安心地練習劍術,成為最強的武士。

  沒有了緣一……

  我過了十年平靜的生活。

  娶妻,生子,每天過得悠哉又無聊。

  歲月變得緩慢,像是停滯了一樣。

  我以為這就是我的一生。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老去,然後死掉。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野外紮營時遇到了鬼。

  那是我第一次遭遇這樣的生物。

  我的部下在黑暗中慘叫著死去,一個接一個。

  鮮血染紅了地面,碎肉散落在四周。

  我握著刀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我自小苦練的劍術在那隻鬼面前毫無用處。

  我揮出的每一刀都能被輕易躲開,我的每一次進攻都被輕鬆化解。

  我不是那隻鬼的對手。

  我保護不了任何人。

  就在那隻鬼將要襲擊我的時候,一道身影從黑暗中閃出。

  刀光一閃。

  那隻鬼的頭顱飛了起來,在空中化為灰燼。

  緣一站在那裡。

  他長大了,肩膀寬闊,身姿挺拔。

  他的腰間掛著一把刀,刀鞘樸素,沒有任何裝飾。

  他的額頭上,那道胎記依舊清晰可見。

  緣一的劍術,已經抵達了我無法理解的境界。

  「哥哥。」

  他說:「我來遲了。」

  緣一向我道歉,說他來晚了才讓我的部下犧牲。

  他語氣真誠,表情愧疚,仿佛真的做錯了什麼。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他在松樹影下對我說的話。


  「哥哥的夢想是成為這個國家最強的武士嗎?」

  十年了——

  我以為他死了,我以為那個夢想終於可以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可他沒有死,他回來了,帶著比之前更加不可逾越的實力,輕描淡寫地將我十年的努力碾成塵埃。

  緣一。

  繼國緣一。

  我忽然笑了。

  我跪在月光下,看著滿地的鮮血和碎肉笑得渾身發抖。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從來都沒有追上過他。

  從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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