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哥把手機放下來，用那雙常年熬夜導致眼白泛黃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建業，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那個劉哥，能不能借我點錢。我過幾天家裡打生活費了就還你。」徐建業從床上彈起來，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看向劉哥。
劉哥眼睛提溜轉了一圈，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身體往前傾，壓低聲音湊近徐建業：「聽沒聽過地下錢莊？」
「啊？」徐建業瞪大眼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地下錢莊這個詞他從法制新聞里聽過幾次，每次都跟高利貸，暴力催收，家破人亡這類字眼聯繫在一起。
「你怕個毛啊，先借點錢，你賭幾局就都贏過來了，比如借個二三十萬，翻個幾倍，你小子在大學裡買個車泡個妞，那不稀鬆平常啊。」
「仔細想一想，以你的賭技，一兩把就回本的事。」
劉哥說著伸出手在徐建業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那顆鑲了金屬邊的牙齒在宿舍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那些蠱惑的話語像糖漿一樣灌進徐建業的耳朵里，順著血管流進大腦，把他最後殘存的一絲理智也溶解了。
又開始幻想了。
幻想自己借到錢之後一把翻盤，把之前輸掉的幾千塊全都贏回來，然後繼續贏，贏到銀行卡餘額變成一個天文數字。
幻想自己開著剛買的新車，不要那種太張揚的跑車，就一輛黑色的奧迪A4，擦得鋥亮，停在女生宿舍樓下，按一聲喇叭，許南橋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到他坐在駕駛座上，對方露出那種對心動表情。
幻想自己穿著新買的西裝在操場上碰見陸言，陸言還是像往常那樣穿著隨意而從容的黑大衣，但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旁邊默默看著的角色了，而是有資格跟陸言站在同一個平面上說話。
甚至幻想自己靠著賭博不用上班，每天睡到自然醒，打開電腦玩幾局就能賺好幾萬。
這小日子，嘿嘿！！！
越想越來勁的徐建業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把嘴角的濕潤抹掉之後迫不及待地問劉哥：「劉哥，這個錢莊在哪，需要什麼手續？身份證要嗎？」
劉哥看他上鉤了，笑得更燦爛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面印著一個潦草的地址和一行電話號碼。
「手續簡單，帶上身份證就行，利息比銀行高一點，但下款快，借幾十萬當天就能到帳。」
兩天後的黃昏，徐建業從地下錢莊那間開在城中村深處的門面房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剛辦好的銀行卡，卡里躺著六十萬。
錢莊的利息他根本沒仔細看，現在的腦子已經被那輛幻想中的奧迪A4和許南橋回心轉意的畫面徹底塞滿了。
第一時間打車去了龍安市最大的一家二手車交易市場，用十萬多買了一輛黑色的奧迪A4，車齡不算太新但洗過之後遠看還挺像樣，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盤沒有磨損，副駕駛前面的桃木飾板邊角有一小塊掉漆，被他用一張從車上翻出來的過路票遮住了。
把車開進學校附近一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坐在駕駛座上，熄了火，沒有下車。
地下停車場慘綠色的燈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他臉上，徐建業把車窗搖上，把座椅往後調了調，手指微微發抖地打開手機上的網賭平台。
卡里還剩下五十五萬，他打算先拿幾萬試幾把，贏了就收手，到時候連本帶利夠他去學校旁邊的酒吧街擺闊綽一整個月。
第一把投了一萬。
輸了。
第二把投了兩萬，想翻本，結果又輸了。
第三把他咬著牙投了五萬，手心全是汗，擦在褲子上又繼續點屏幕。這次終於贏了，屏幕上彈出一行炫彩大字恭喜中獎，贏的金額剛好把他之前輸掉的全補了回來還賺了幾千。
徐建業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座椅靠背上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然後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子裡，怎麼也趕不走了。
如果剛才那把我不是投五萬而是投二十萬，那現在贏的就不是幾千塊，而是好幾萬。
剛才補回虧損之後還剩五十多萬，要不要再試一把？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顫抖了片刻，然後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這把肯定穩，剛才那把運氣已經回來了。五十萬全押，一把翻倍，贏了你就是人生贏家。」
把剩下的大部分全押了上去。
屏幕上開始滾動飛艇的圖標，這個等待開獎的過程通常在幾十秒內就能完成，但對他來說漫長得像是被扔進了一口深井。
就在這時，車窗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徐建業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猛地轉頭，車窗外站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身影。
那人的頭髮黏成幾綹垂在額前，臉上全是泥垢和乾涸的傷口，嘴唇乾裂起皮，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破大衣，背弓得像個年邁的老人，一隻手撐著車窗邊緣，另一隻手指著自己的嘴巴。
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說給我口吃的吧。
徐建業本想揮手把他趕走，但開獎倒計時已經開始跳了，他顧不上搭理這個乞丐，只是隔著玻璃朝對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霍思寧站在車窗外，渾濁的眼睛透過玻璃看到裡面那個年輕男人正死死盯著手機屏幕，嘴唇不停翕動，滿頭大汗。
如今自己站在這輛不知道是誰的奧迪A4外面，像個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垃圾，隔著玻璃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乞討一口吃的。
命運這玩意兒，轉起彎來真他媽諷刺。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上那艘飛艇終於停止了旋轉。
徐建業瞪大了眼睛看著開獎結果，瞳孔急速收縮又放大，然後整個地下停車場迴蕩起他失控的嘶吼聲。
中了！全部中了！一百一十萬！
「贏了！！！奈斯！」
屏幕上那個數字像一束來自天堂的光，把他從泥潭裡一把拽了出來。他推開車門衝出來，手忙腳亂地操作提現，看著銀行到帳簡訊上那一長串數字，仰天發出一聲語無倫次的大笑。
徐建業眼睛布滿血絲，笑容扭曲而狂喜，整張臉在慘綠色的停車場燈光下顯得有些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