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言沒有留下過夜。
宣月曦已經在沙發上靠著睡著了,呼吸淺而綿長。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上的口紅早被揉得乾乾淨淨,露出一種極淡的、像花瓣被水浸過的顏色。
那件薄外套被輕輕搭在她身上,腿也從沙發邊緣被挪到靠枕上,動作放得極輕,像怕驚散一個太淺的夢。
在沙發邊站了幾秒,陸言才彎下腰換上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天已經有些暗了。
雪還沒下來,但風裡已經帶著鐵器般的冷。
沿著街邊慢慢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不少。
腦袋有些暈沉,像有一層薄薄的、溫熱的霧在裡面輕輕晃。
不是生病,倒像是某種古老的、陌生的東西正在血管里慢慢醒過來。
走到商業街拐角處,經過一面巨大的反光玻璃牆。
那裡面映出街景,也映出一個高瘦的人影。
本來已經走過去了,可餘光里的那個輪廓讓腳步忽然停住。
那不是熟悉的身影。
或者說,那已經是一個快要認不出的自己。
轉過身,面向玻璃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暮色像從天上潑下來的暗銀,混著霓虹燈初亮的紅與藍,全落在身上。
玻璃里映出的那個年輕人,像從另一個世紀盡頭走出來的古代貴族。
深色長外套,領口半立,身材高而挺拔,肩寬得恰到好處,腰身收緊,兩腿修長,整個人站成一道冷峻而危險的剪影。
黑髮凌亂而長,發尾墜在頸後,像被一陣只屬於他的風吹著,既疏離又勾人。
皮膚白得驚人,不是虛弱的蒼白,而是一種冷調的、有質地的白,像月光浸過玉,又像在深冬里凍了一整夜的霜。
然後看見了那雙眼睛。
眼瞳極深,深得幾乎要把整條街的光都吸進去。
眼白處浮著一層極淡的紅,像黑夜裡即將熄滅的炭,又冷又燙。
鼻樑高而直,從額頭到下頷的線條流暢得像被刀尖一次拉到底,輪廓利落而冰冷。
唇形極好,可微微抿著,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拒人千里的厭倦。
這種厭倦很特別,不是刻薄,不是傲慢,更像神明走下神壇後,對俗世悲喜都提不起興趣的那種倦。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剛從一場太長的夢裡醒來,夢裡或許永生,或許愛過,或許失去過。
那些東西沉澱在眼底,變成了一種極淡的、讓人心碎的憂鬱。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
碎發被撩開,露出整個額頭。
鏡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頭,黑髮順著頸側滑下去,領口下露出半截蒼白鎖骨。
陌生,又隱約熟悉。
像有另一個自己,正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緩緩穿進這層皮膚,借著這具身體重新睜開了眼。
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那動作在旁人眼裡,都像被放慢了好幾拍。
霓虹在冷白的皮膚上流轉,像打翻了一整片夜的顏料。
轉身準備走,卻忽然發現周圍的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然後看見了她們。
最先看過來的是兩個結伴而行的女生。
其中一個正舉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鏡頭對準同伴,可手指已經停了,目光越過手機,像被什麼狠狠拽住。
另一個也轉過頭來,手裡的奶茶杯傾斜著,奶蓋正順著杯壁慢慢往下流,她毫無察覺。
兩個人就那麼怔怔地望著,像在看一場忽然降臨在街頭的、不該屬於人間的神跡。
然後更多女生注意到了這邊。
一個正在打電話的年輕女人停下腳步,電話那頭還「餵」了好幾聲,她卻只是握著手機,目光直直地盯過來。
一個等男朋友的女生轉過頭,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最後連男朋友喊她都沒聽見。
那些臉上全是同一種表情。
震驚過後,是一種幾乎要溺進去的、無法自持的心動。
此刻在她們眼裡,這張臉帶著一種極強烈的深情錯覺。
那雙泛著薄紅的眼睛只要與人對上一瞬,都會讓人誤以為被專注地、安靜地愛著。
那種錯覺太深了,深到明知道只是被看了一眼,卻都覺得自己成了唯一。
最先敢走過來的,是幾個確實生得好看的女生。
其中一個穿奶白色短大衣,微卷的長髮散在肩上,妝畫得精緻,笑起來時眼下有顆很淺的痣。
走到面前,仰起臉,聲音比平時軟了不止一個調:「你好……可以加個微信嗎?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好像心情不好。」
陸言低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女生整張臉騰地紅了,像被火苗舔過,眼裡的水光幾乎要滿出來。
後頭還跟著個高個男生,手裡提著她的包和購物袋,顯然是跟著她來的。
那男生站在兩步外,臉色已經有些發白,想上前,又不敢。
陸言沒說話,只是把視線移開了。
那女生卻還不肯走,又追了一句:「你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喝點熱的……」
陸言沒看她,只低低說了句:「不用。」
聲音出口,冷得像從冰層下滲上來的泉。
偏偏那女生聽了,不但不覺得被拒絕,反而心都要化了,站在原地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
這時候,又有一個女生走過來。
比前一個更高挑,穿黑色高領毛衣和格紋半裙,長腿細腰,妝極淡,五官卻生得極艷。
走到斜前方,沒有停,只是偏過頭,像是不經意地撩了撩耳邊的發,目光卻從下往上慢慢掃過,最後停在那雙眼睛上。
沒說話,只用眼神傳達著某種邀請。
陸言掃了一眼,沒回應。
那女生也不惱,只勾了勾唇角,退到旁邊,卻仍沒走遠。
身後也跟著個男生,手裡拿著剛買的咖啡,想遞給她,她也沒接。
陸言忽然覺得很躁。
嗓子裡像有什麼在爬,又干又癢。
剛想從人群中走出去,一個女生又擋在了面前。
這次這個長得確實很漂亮。
年紀不大,像是附近大學的學生,穿一件焦糖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米色高領,長發編成很低的馬尾,皮膚好得像剝了殼的荔枝。
眼睛很大,瞳仁乾淨,像兩汪被月光浸過的泉水。
抬頭看過來時,瞳孔里映著霓虹和那張臉,像整個世界忽然全塌進了一個人里。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主動開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