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齊亮周圍的幾個軍長,身子向著他傾斜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
「老賀,指揮官說的是誰回來了?!」
「我看老首長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賀齊亮的笑臉依舊保持著,眼底閃過一絲驚異,腦子裡已經猜測出了一個答案。
「該不會是,那位回來了吧?!
不對啊,咱們的物資沒有給齊,對方怎麼會放人呢?!」
右邊首位上,栗雲超的摺扇停住了,扇面已經完全合攏,目光從裴敬之和霍雲龍臉上一掃而過。
能讓這兩位出現兩種相反的反應,看來事情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時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就在眾人都快耐不住性子的時候。
咯吱!
會議室大門的門軸發出一聲悠長而乾澀的呻吟。
煙霧繚繞的長條桌兩側,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有人手裡夾著的煙停在半空,菸灰無聲墜落;
有人剛端起的茶杯懸在唇邊,水面的油花微微晃蕩。
整間屋子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角落裡一盞老舊的掛鍾在滴答走動。
章胥,那個前一段時間被霍雲龍掛在嘴邊作秀的素材回來了。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章擦得鋥亮,袖口的線頭翻在外面。
身後沒有警衛,一個人,身影被走廊昏黃的燈光拉得很長,投進門內地磚上,像一道緩緩延伸的裂縫。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賀齊亮臉上的笑容先是凝固,嘴角那抹慣常的弧度開始往下塌。
果然是他!
他身邊的幾個雜牌軍軍長反應更直接,直接毫無顧忌的交頭接耳起來。
「天吶,章胥怎麼回來了?」
「難道是裴軍長湊起了那些物資,給畢方城送去了?!」
「不可能,裴軍長的防區扣不出來那麼多東西!」
賀齊亮的眼珠子快速轉了兩圈,腦子被周圍的這些上不了台面的軍長吵的隱隱作痛,回頭笑眯眯的掃了眾人一眼。
「畢方城這一手玩的是真噁心啊……」
裴敬之臉上掛著淺笑,靠進椅背,沒有轉頭看任何人,只是垂下眼皮,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正輕輕地、有節奏地叩擊著。
長桌下隱藏的兩隻腳忍不住的跟著手指敲擊的節奏晃蕩起來。
栗雲超的摺扇在手裡"啪"地一聲敲在另一隻手的手心,歪了歪頭,目光從章胥移到霍雲龍臉上,再從霍雲龍移回章胥。
畢方城這一招太絕了,時機也掐在了最關鍵的時候。
主位上,霍雲龍笑容底下的下頜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憤怒。
「章胥,你回來了,好啊,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啊!」
嘴上說著場面話,屁股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而唯一站起來的,是左邊二位的王天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腿向後滑了半尺,步子大而快,笑聲純粹和肆意。
"哈哈哈哈,章胥!
你可算回來了!咱們四大天王,又一次聚齊了!"
話音還未落地,就一把抱住章胥,兩隻厚實的手掌在後背上重重拍了兩下,拍得章胥肩膀都晃了一下。
"看來確實是遭罪了,瘦了這麼多。不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章胥任由他拍完那兩下,臉上浮出一個很淡的笑。
「你啊,還是這麼莽…」
回應了王天闊,拍了拍他的手臂。
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了會議桌旁那片交錯的面孔上。
邁步繞過王天闊,步伐平穩,靴底敲在地磚上發出均勻沉穩的聲響。
從門口走到會議桌前端用了七八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追著他的背影平移過去。
在桌前站定,立正,腳跟併攏發出一聲清亮的磕響,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老首長,章胥奉命征戰歸來。
全軍陣亡四萬五千六百五三人,殘部三千五百二十七人,全軍在外等候,請指示。"
聲音鏗鏘有力,像在匯報一份令人驕傲的勝利一樣。
當"奉命征戰歸來"六個字落進霍雲龍耳朵里時,他臉上那團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霍雲龍笑著點頭,菸斗終於放回桌面,指腹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好,回來就好!
一路辛苦了,先坐下說話。"
說完像是才意識到什麼,轉頭掃了一眼會議桌兩側。
長條桌邊坐得滿滿當當,每一把椅子後面都有人靠著椅背,並沒有多餘的空位。
霍雲龍臉上笑容不變,聲音裡帶了恰到好處的歉意: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光顧著高興了,沒有多餘的位置了。
副官…去搬一把椅子來,快。"
「是!」
而章胥並沒有原地等待,繞過會議桌右側。
繞過栗雲超身後。
然後在右邊二位背後,他停下來了。
右邊第二個位置。
椅背上搭著一件嶄新軍裝外套,椅面上的賀齊亮正端著茶杯。
章胥把手搭在了椅背上。
動作很自然,像回家後把手搭在自己慣常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
"賀軍長,我還是習慣這個位置,坐習慣了。"
說話時,章胥目光從賀齊亮頭頂抬起來,越過會議桌上方那層薄薄的煙霧,落在主位上的霍雲龍臉上。
"老首長,你覺得呢?!"
賀齊亮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沿從唇邊移開,露出底下那張依然笑眯眯的臉。
當他餘光掃了一眼主位上依舊保持著和煦笑容,裝聾作啞的霍雲龍時,笑面虎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這道裂痕很快就被笑容撫平,灑脫的站了起來,抓起椅背上的軍服,讓開了位置。
"章軍長說的是,這兩個月坐在這裡,確實是壓力好大,還是您的身子沉一些,壓得住。"
章胥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側身坐下,椅面承接體重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賀齊亮轉身走向桌尾角落那把新搬來的椅子,坐下之後,低眉耷眼,保持沉默。
從章胥開門到坐下,這一系列動作,裴敬之都看在眼裡。
原本控制的喜悅表情下,多了一絲驚詫。
章胥這一次回來的變化好大,比之前內斂含蓄的性格張揚了很多,也鋒芒了很多。
看到章胥投來的目光,裴敬之回了他一個淡笑。
兩個人的默契度很高,一個眼神就能理會對方的心思。
會議桌重新安靜下來。
煙霧依然在上升,菸灰缸里的菸頭又多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