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腳步微微一頓。
不需要太多的猜想，那應該就是孫昊的宿舍。
他被紅牌之後，宿舍也被人占了，那些平時和他稱兄道弟的人，現在比誰都積極地參與到這場狂歡中，仿佛只要能踩他一腳，就能證明自己和這個「紅牌垃圾」不是一類人。
桑末端著咖啡，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就在這時，裡面的人注意到了他。
一個耳朵上戴著好幾個耳釘的男生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眯著眼睛打量他。
「喂！」那人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刺耳，「哪裡來的小老鼠？」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有人吹了聲口哨。
「你手裡拿的什麼？手機？」黃毛大步走出來，盯著桑末手裡的手機，「你是不是在偷拍？你要是敢亂拍，小心成為下一個孫昊！」
他的語氣不算凶，甚至帶著點玩味的笑意，但那種笑意比凶更讓人不舒服。
就像貓捉到老鼠之後，不會立刻咬死，要先玩一會兒。
桑末手指不引人注意地微微動了兩下，然後縮了縮肩膀，做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我沒有，」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點怯意，「我只是在刷短視頻。」
為了證明，他舉起手機晃了晃，屏幕上確實是他還沒來得及關掉的短視頻頁面，是可愛小貓與主人互動的視頻。
黃毛湊過來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他幾眼。
桑末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幾秒後，黃毛似乎得出了結論——這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那畏畏縮縮的書呆子模樣，那笨重的黑框眼鏡，那毫無攻擊性的站姿，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多管閒事的類型。
「行了行了，快滾，」黃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別打擾我們的興致。」
桑末低著頭，小步快走地離開了。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還落在他背上，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但他沒有回頭，走到拐角的時候，桑末才放慢了腳步。
他摸了摸口袋，手機屏幕已經自動鎖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他打開相冊。
最新的一條視頻，時長十七秒。
他確實拍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下意識就做了。
桑末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縮略圖，猶豫了一下，沒有刪掉。
他只是把它移到了一個加密文件夾里，然後關掉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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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將霸凌過程拍下來，這是這個學校所有人的共識，準確地說，是所有人默認的潛規則。
也不是沒有人正義感爆棚過。
桑末聽說過那個故事，去年有個轉學生，家裡是做零售業的，規模不小，他看到有人在操場上圍毆一個紅牌學生，忍不住拍了視頻，當天晚上就發到了網上。
剛發出去沒多久，視頻就被屏蔽了。
他被視為挑釁F4權威的反面典型，很快就成為了下一個紅牌獲得者，且欺負的程度，比其他人要重得多，都快被當做校園公敵了。
最終在學校和家中產業雙重被施壓的情況下，最終難以忍耐，主動退學了。
後來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他。
就像他從來不存在一樣。
桑末有時候會想，如果當時那個視頻沒有被刪，如果輿論的壓力足夠大，如果那些施暴者真的受到了懲罰，故事會不會不一樣？
但現實沒有如果。
在這個學校里，權力就是法律。F4就是王法。他們不需要直接出手，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有人替他們把髒活累活幹完。
那些追隨者、跟班、應聲蟲，爭先恐後地表現著自己的「忠誠」，仿佛只要能踩別人一腳，自己就能離金字塔頂端更近一步。
桑末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了腳步。
他倒不是準備把這個視頻發出去，現在的他，就算發了出去，得到的後果也是和那位正義的前輩差不多，不，可能更慘。
畢竟那位的家中能量還不小，至少敢跟學校硬剛幾天。
而他呢？
他是個暴發戶的兒子，在這個學校里，暴發戶的地位甚至不如那些家道中落的破落戶，至少破落戶還有個人脈網，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他家什麼都沒有，只有錢。
而錢，恰恰是這所學校里最不值錢的東西。
想到這裡，桑末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看上去像現實世界，實際上卻不是。
新華國可是共產主義，怎麼可能真的有富可敵國、權力大到隻手遮天的四個家族？
那麼囂張，早就被掃黑除惡了。
放在棒子那種財閥說話的國家，還有那麼點可能性。
回到宿舍，桑末呼出一口氣，把自己摔進柔軟的沙發里。
單人小套間不大，但被原主收拾得還算乾淨整齊，書桌上攤著幾本翻了一半的課本，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窗簾是淺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後整個房間就暗了下來。
桑末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些公式，那些符號，那個他聽不懂的數學課。
那些紙團，那些鞋印，那個被潑了水的床鋪。
F4的臉，食堂里那些人的眼神，夏檸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嘆了口氣，睜開眼，站起身，走向衛生間。
刷了個牙，又脫掉了眼鏡，洗了一把臉。
鏡子裡的人很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輪廓還在，但細節全沒了。
原主的設定是高度近視，目測有七八百度，不戴眼鏡相當於半個瞎子。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好像是「五米開外男女不分，十米開外人畜不分」。
他被傳送過來之後，喜提了這個「天賦」。
說實話，他真的不習慣戴眼鏡，特別是這種又重又笨的款式，壓得鼻樑發酸。
他湊近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的鼻樑兩側。
果然，兩個深深的、紅紅的印子，是鏡托壓出來的，像兩個小小的括號，把他的鼻樑夾在中間。
他伸手揉了揉，皮膚有點疼，那種酸脹感並沒有消失。
他想念以前那些不用戴眼鏡也能看清一切的世界。
不過話說回來，這副眼鏡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至少它讓他的存在感更低了一點。
誰會注意一個戴著笨重眼鏡、留著沉悶劉海、永遠縮在角落裡的書呆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