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還有很長。
明德公學下午兩點才開始上課,現在才十二點出頭,整整一個多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桑末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正好,法國梧桐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光影在窗簾上晃來晃去。如果沒有遠處傳來的那陣乒鈴乓啷聲,這本來該是一個很安靜的午後。
但現實是,孫昊宿舍那邊的動靜還沒停。
哐當——像是什麼重物被摔在地上。
嘭——像是有人在踹什麼東西。
中間夾雜著那些人的笑鬧聲,隔了幾層牆,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那種興奮的、帶著惡意的語調,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
桑末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嘆了口氣。
這個動靜想要睡覺,是別想了。
更何況剛剛還喝了一杯咖啡。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兩本筆記本、一盒中性筆芯、一個沒拆封的蒸汽眼罩。
眼罩是原主買的,桑末拿起來看了看,薰衣草味的,發熱型,保質期到明年,沒毛病。
他拆開包裝,把眼罩從塑料膜里取出來,掛在耳朵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眼罩貼上去的瞬間,沒什麼感覺,過了大概十幾秒,溫度慢慢升了上來,溫溫熱熱的,薰衣草的味道不濃,淡淡的,若有若無,剛好卡在「能聞到」和「聞不到」之間。
桑末靠在沙發上,把腿縮上來,整個人蜷成一個球。
沙發不大,他這種蜷法剛好能把整個人嵌進去,像貓一樣。他又伸手夠到旁邊的小毯子,往身上一披,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
眼罩的溫度還在慢慢升高,眼皮上的熱度很舒服,薰衣草的味道讓人有點恍惚。
外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乒鈴乓啷,哐當哐當。
隔著牆、隔著走廊、隔著門,那些聲音變得沉悶而遙遠,像隔了一層水。但即便這樣,還是能清楚地聽到,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喊「牛逼」,還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敲金屬,噹噹當的,節奏很快,像是在助興。
桑末閉著眼睛,睫毛掃在眼罩內側的布料上,有點癢。
他試著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努力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那些乒鈴乓啷聲慢慢變成了偶爾一兩下的響動,然後是零星的說話聲,再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走廊安靜下來。
那些人大概是鬧夠了,或者鬧累了,或者覺得再鬧下去也沒什麼新花樣了,散了。
桑末的意識在這時候開始變得模糊。
沒有睡著,是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狀態。
然後眼罩的溫度開始下降。
從溫熱到微溫,從微溫到幾乎感覺不到熱度。
桑末沒有立刻摘下來,又躺了幾分鐘,直到眼罩徹底涼透,才伸手把眼罩從耳朵上取下來。
光線刺進眼睛的那一瞬間,高度近視的那雙眼睛本能地開始分泌淚水。
眼睛太敏感了,突然見光就會這樣。
桑末眯著眼睛,眨了眨,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沙發、茶几、窗簾、書桌,全都在視野里晃來晃去,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他伸手在茶几上摸索。
指尖碰到台面,然後碰到一個陶瓷杯,再然後碰到一包紙巾。
紙巾被揉得有點皺了,他把紙巾抽出來,小心翼翼地按在眼角,把那些因為見光而泛出的淚花吸掉。動作很輕,不敢揉,怕刺激到本來就脆弱的眼睛。
擦完之後,他又閉了一會兒眼睛,才慢慢睜開。
世界還是模糊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他拿起茶几上的眼鏡戴上。
鏡片校正之後,那些模糊的重影終於合在了一起,沙發、茶几、窗簾、書桌,全都恢復了正常的形狀和顏色。
只是鼻樑上又多了一份重量,鏡托壓下去的地方,又開始隱隱發酸。
桑末看了一眼手機。
一點二十。
還能再眯一會兒,但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經完全消退了。
他站起身,走到宿舍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很安靜。
宿舍門全都關著,靜悄悄的,估計裡面的人要麼還在睡,要麼壓根沒回來。
唯獨孫昊那間,門還大敞著。
桑末站在自己門口,猶豫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裡裝著一個攝像頭,早就被那群人用便簽紙貼在上面,遮擋住了。
學校里很多地方的攝像頭都是這樣,校領導雖然會在嘴上提幾句,讓學生們不要再遮擋攝像頭,但又沒有實際採取過什麼強制性措施——畢竟這是F4默許的。
連校長面對F4,都要客客氣氣地點頭哈腰。
他又看了看那些緊閉的門。
或許是好奇心作祟,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心情,桑末放輕腳步,往孫昊的宿舍走去。
距離不長,也就十幾步的距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宿舍裡面的樣子,比他在之前見到的還要誇張得多。
進門最先看到的是沙發。
沙發被整個掀翻了,底朝天,四個腿朝上杵著,沙發墊被扯出來扔在地上,上面有幾個明顯的鞋印,還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白色的填充棉從裂縫裡擠出來。
然後是床。
有人往上面潑了水,整床被子都是濕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床墊大概也泡透了。枕頭不翼而飛,桑末掃了一圈,發現枕頭被塞進了衛生間的馬桶里,半邊泡在水裡,半邊露在外面,濕淋淋的。
衣櫃的門也敞著。
衣服被一件一件從衣架上扯下來,扔得滿屋都是。桑末蹲下來看了看,大部分是名牌,外套、衛衣、牛仔褲,有些被剪刀剪了幾個大洞,有些被直接撕成了破布條,剩下的那些雖然沒被破壞,但也皺成一團,堆在地上,沾滿了灰塵和腳印。
除了那些名牌服飾,還有兩套校服。
學校的規章是要求學生每天穿校服的,因為校服是高檔品牌特別定製,材質樣式都非常精美,大部分人也都樂意穿,當然,一樣的不是免費的,價格不菲。
像F4幾人,高興穿就穿,不願意穿的時候,也沒人敢管他們。
考慮到少爺小姐們的講究,學校允許定多套校服,每個學期統計一次定製數量,像桑末、孫昊這種家裡有點小錢的,會定個兩到三套方便換洗,而夏檸這樣條件有限的特優生,一般就定一套。
想到孫昊上午時那穿在身上的那件一片狼藉的校服,加上被毀的這兩件,估計也是沒有多餘的了。
桑末第一反應是,要不拿一套給孫昊?
他和孫昊身高差不多,校服尺寸應該能穿。
但這個想法只在他的腦子裡存在了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行。
如果孫昊突然穿上一套乾淨的、完好的校服出現在教室里,那些欺負他的人肯定會注意到。
「誰給你的校服?」「誰在幫你?」,這些問題的答案一旦被追問出來,他就不是「教室角落裡那盆綠蘿」了,他會成為下一個被盯上的目標。
算了,他暫時還不想和F4槓上,會很麻煩。
至於愛意值的獲取……
他並不是很想接觸F4幾人,經歷這麼多世界也很難再和女生談戀愛,獲取女主的友情也不錯,雖說獎勵比不上愛情多,但也聊勝於無,不至於白來一趟。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計劃卻是趕不上變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