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昊沒能撐過三天。
桑末是周四早上發現這件事的。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前座已經空了。
桌面上什麼都沒有，那些被毀得差不多的課本、日用品不見了，滿桌肚亂七八糟的垃圾也不見了，整張桌子一乾二淨。
不知道是被清理乾淨了，還是直接換了一張新的。
桑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盯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看了幾秒。
桑末沒有問任何人孫昊去了哪裡，他大概能猜出來，退學了。
至於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退學……明德公學是上流圈子中最頂尖的私校，有的可不只是教育資源，像桑末、孫昊這樣有點錢的小門小戶，都是擠破頭才能進來，難免會抱點僥倖心理，覺得能熬過紅牌的七天默認時限、再老實本分當個透明人就行了。
況且從明德退學，雖沒放在檯面上說，但也在那些好的私校那邊，也相當於被貼了「紅牌」。
但能熬過去的只是少數，更確切地說寥寥無幾，畢竟為了討好F4，那些小嘍囉可是無孔不入，層出不窮的霸凌手段，從身體到心理都讓人難以堅持。
桑末把課本翻開，看著目錄發了會兒呆。
周圍的人沒有人在討論孫昊。
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前排兩個女生在聊某奢牌新出的包包，後排有人邀請朋友參加周末的泳池派對，還有人再說生日想要請假去巴黎過，沒有人提起「孫昊」這兩個字，沒有人在意那個空出來的座位。
……
午餐時間，桑末端著餐盤走向夏檸的方向，他今天點菜的窗口排隊有些長，夏檸已經熱好了飯，也幫他留好了位置。
兩人都是學校的邊緣人，現在是飯搭子+吐槽役報團取暖小組合，友情的進展還挺快的。
夏檸今天帶的是番茄炒蛋蓋飯，飯盒一打開，酸甜的味道就飄了過來。
桑末在她對面坐下，把自己餐盤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一碗淮南牛肉麵，一小碟拍黃瓜，一杯冰橙汁。
夏檸低頭吃了一口飯，嚼了兩下，突然說：「孫昊退學了。」
桑末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嗯，」他說，「我猜到了。」
「今天早上教務處貼了公告，說是『因個人原因申請退學』，」夏檸的聲音壓得很低，筷子在飯盒裡戳了兩下，沒夾東西，「個人原因。那叫個人原因嗎？」
桑末沒接話。
夏檸也沒指望他接話，答案不用說兩人都明白，她就是想說。
在這個學校里，能聽她說這些話的人不多，幾乎沒有。
桑末是唯一一個不會在她吐槽F4的時候露出「你瘋了你怎麼敢」表情的人。
不，桑末有時候甚至比她還敢說。
雖然他說完會加一句「但我不敢說」。
桑末的牛肉麵熱氣騰騰，香味一陣陣往上飄。
他剛低下頭想吃，那股熱浪就像蒸桑拿一樣往上涌，白色的水汽從碗口升起來，撲在他的眼鏡片上，瞬間就把鏡片糊了一層霧。
世界立刻變得模糊了，桑末放下筷子，想摘掉眼鏡，但他的動作頓了頓，最後還是沒去摘。
夏檸看了過來，有些疑惑地問：「怎麼不把眼鏡摘了？」
「怕我的英俊閃到你——」桑末似真似假開了句玩笑，想要調節下夏檸低落的心情，然後接著找理由解釋道，「我度數高，不習慣摘眼鏡，我拿紙巾擦擦就行了。」
夏檸果然笑了一聲，「知道了，你有偶像包袱……那我繼續吃了，你慢慢找。」
桑末開始掏自己的口袋，左掏掏右掏掏，結果只摸到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超市小票。
紙巾呢？
他明明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塞了一小包紙巾在口袋裡。
可能是忘了根本沒拿，也可能是在路上掉了。
桑末轉過身，伸手去夠放在旁邊的背包，包里應該有。
同桌的夏檸正在低頭認真吃飯，沒注意他這邊的動靜，桑末的動作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手伸向背包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往右邊偏了一點，右肘正好掃到了桌上那個杯子。
裡面裝的是他的鮮榨橙汁，滿滿一大杯，還沒來得及喝幾口。
橙汁加了冰塊，杯壁上凝結著細細的水珠，被輕輕一撞，杯底就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然後整個翻倒了。
橙色的液體從杯口傾瀉而出，順著桌面的紋路漫開，速度快得桑末根本沒反應過來。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
第二個念頭是：快找紙巾。
第三個念頭還沒冒出來，他就聽到了夏檸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很輕，很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