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這個詞很少能用來形容明德公學的學生食堂,這裡永遠是熱鬧的,嘈雜的,像是被按下了某個永不停止的播放鍵。
餐具碰撞的聲音、討論F4今日穿搭的聲音、炫耀新買的高定的聲音、竊竊私語某個紅牌學生近況的聲音,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但此刻,所有這些聲音都消失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一個看不見的靜音開關。
桑末看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繼續在背包里摸索著。
觸碰到了課本的邊緣,又碰到了一支筆,然後是指甲刀,然後是——
紙巾。
他終於摸到了那包紙巾。
桑末把紙巾從包里抽出來,撕開包裝,抽出一張,把鏡片上的霧氣擦掉,終於,世界清晰了。
然後他看清了停在面前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是一雙鞋。
一雙皮鞋,黑色,鞋面鋥亮,鞋型修長,鞋面上有一層細細的光澤,像是被精心保養過的。
鞋底的邊緣很乾淨,沒有灰塵,沒有磨損,像是剛從某個恆溫恆濕的展覽櫃裡拿出來的一樣。
但此刻,那雙完美的、一塵不染的皮鞋上,正掛著一道橙色的液體。
橙汁順著鞋面的弧度往下淌,在鞋面上拉出一道不規則的、觸目驚心的痕跡,最後匯聚在鞋頭的縫線處,凝成一滴,搖搖欲墜。
桑末盯著那滴橙汁看了大概有兩秒鐘。
然後他一點一點地,順著那雙鞋往上看。
黑色的校服褲子,剪裁考究,布料挺括,往上,是同樣黑色的校服外套,扣子沒系,露出裡面鐵灰色的襯衫。再往上,是微微起伏的喉結,緊繃的下頜線,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最後是帶著怒火的眼睛。
這是一張熟悉的臉。
五官深邃立體,眉骨高聳,鼻樑挺拔得像刀削出來的,薄唇微抿,嘴角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不耐煩的表現,淺棕色的頭髮在食堂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封鐸。
桑末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害怕。
他想的是,哇哦,好經典的劇情。
桑末的腦子在這一刻飛速地轉了幾個彎,是他穿越過來之後,因為和夏檸走得近,蝴蝶掉了女主閨蜜,所以這個情節就到了他的頭上嗎?
他想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不過有那副厚重的大黑框眼鏡和遮住小半邊臉的劉海,就算是面露驚恐,估計也看不太出來。
更何況他現在也沒什麼驚恐的,只是有點煩惱。
煩惱自己計劃好的生存路線,徹底被打亂了。
「看夠了嗎?」
封鐸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桑末想像的要低一些,帶著一種陰森森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意。
桑末垂下臉,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又開始往下滑的眼鏡,然後開口,「抱歉。」
他的聲音不大,微微發悶,屬於那種淹沒在人群里就聽不到的音量。
「真的不好意思。」
他頓了頓,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誠懇一點。
「我幫你擦乾淨吧,可以嗎?」
說著,他拿著紙巾的手就伸了過去,紙巾是乾淨的白色,在他的手指間微微抖著,這是他刻意表現出來的,表現出害怕是好事,在這種人面前,害怕就是示弱,示弱就是給對方一個台階下。
萬一對方懶得計較了呢?
然而桑末依舊是想太美了。
他的手伸到半空中,還差幾十厘米才碰到那雙鞋。
然後一股力道從手腕上傳來,直接把他的手往旁邊踢開了。
封鐸收回了腳。
他低頭看著桑末,眼神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別用你的髒手碰我的鞋。」
……明天可能要青了。
桑末揉了揉被踢到的手腕,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去買個膏藥。
不過那是等會兒的事了。
現在的問題是,這雙鞋的主人還站在他面前,用那種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剛才潑上去的不是橙汁,是硫酸。
桑末把被踢開的手放下來,好好地放在膝蓋上,然後垂著頭,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老實又乖巧。
「那我買雙新的賠給你,可以嗎?」
他問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在認真思考解決方案。
封鐸的表情變了一瞬,嘴角扯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這是******定製款,」他把那一長串奢侈品牌的名字吐出來,咬字很重,「你這種貨色,能買到?」
好長的名字,根本記不住……
在周圍一眾看將死之人一樣的眼神中,桑末又推了推眼鏡,耐心又客氣地詢問:「那咋辦?」
「你還問我?」封鐸被氣笑了,他頓了頓,突然惡劣地笑了一下,命令道,「跪下來,舔乾淨。」
桑末:「。」
又是一個經典劇情,桑末腹誹。
他沉默地看著對方鋥光瓦亮的皮鞋,正思考著如何「高情商」拒絕這無理的要求,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是夏檸。
她還在座位上,餐盒裡的飯已經涼了,番茄炒蛋的湯汁凝成一層薄薄的油膜。
桑末用餘光看過去,能看到她的手指緊緊攥著筷子,骨節白得像是要從皮膚里刺出來一樣。
她的嘴唇在動。
桑末心裡一緊。
他幾乎能猜到夏檸下一秒鐘要幹什麼。
她會拍桌子站起來,會用她那雙永遠帶著不服氣的眼睛瞪著封鐸,會用清脆的聲音說「你不要太過分了」。
然後封鐸就「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她會變成故事的女主角,會拿到紅牌,會遭受到一些惡劣的欺凌。
世界線里她總是能化險為夷,像雜草一樣頑強。
但世界線里沒說的是,她在化險為夷之前,要經歷多少險。
那些被反鎖在體育器材室的夜晚,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課本,那些在廁所里「不小心」潑到她身上的髒水,那些被撕碎的獎學金申請表。
還有更過分的。
一群被慣壞的、沒有底線的小畜生,能對一個孤立無援的女孩做出什麼事情來,是不言而喻的,雖然最後男二會出場,會救她,但「最後」之前的那段空白,誰也不能保證意外會不會發生。
桑末不敢賭。
也不想賭。
所以他開口了。
在夏檸拍桌子的聲音響起之前,在她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話喊出來之前,桑末用比她更快的速度,用一種幾乎沒有起伏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真要舔乾淨嗎?」
封鐸的眉毛動了一下。
桑末繼續說,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個不太確定答案的問題。
「你剛才嫌我手髒,就不嫌口水髒嗎?」
他停了一下,覺得這話挑釁程度好像還不夠,歪了歪頭,又添了一句。
「沒想到封少還有這樣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