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在這個學校里,敢用這種語氣對封鐸說話的人,大概還活著的不超過三個——一個寧嶼,另外兩個是謝君赫和齊司衡,而他們之所以敢,不僅是因為和封鐸是髮小,也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在封鐸的同一階層。
而桑末呢?
一個暴發戶的兒子,一個戴著笨重眼鏡的書呆子,一個平時存在感低到連老師都記不住名字的邊緣人。
所有人都在想,他是哪裡來的膽子?
封鐸的臉黑得能滴出墨汁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緊了,桑末能看到他的下頜骨在微微鼓起,像是在咬後槽牙。
他大概從來沒有被人這麼反問過。
也確實如此,在明德公學,封鐸說的話就是聖旨。他說跪下來,那就有人跪下來。他說滾,那就有人滾。他說你完了,那沒幾天就會有一個空蕩蕩的課桌,和一個永遠不會被提起的名字。
但今天,他遇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沒有跪下,也沒有滾,而是一臉困惑地問他:你不嫌口水髒嗎?
這個問題還真把封鐸問住了。
因為確實髒。
封鐸下達命令的時候沒有想太多,他會讓別人跪下來舔他的鞋,那是因為那個畫面能給他帶來某種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掌控感。
但一旦有人把「唾液」這個具體的、黏糊糊的、帶著細菌的東西擺到檯面上來說的時候,這個被無限美化的權力儀式突然就變得噁心了起來。
他總不能說「我不嫌你口水髒」吧?那豈不是顯得他有這種奇怪的癖好?
但如果他說「那就算了」,豈不是在打自己的臉?
封鐸瞪著他,桑末也看著封鐸。
空氣里的寂靜被拉得越來越長,直到下一秒即將繃斷的時候——
封鐸放棄了。
他用一種極力維持的、帶著恨意的表情,伸出手指了指桑末的鼻尖。
「你等著。」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食堂門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脊背挺得筆直,肩膀的肌肉繃得很緊,像一頭被挑釁了的、但又無處發泄怒火的獅子。
圍觀的同學們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往兩邊退開,給他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寧嶼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桑末一眼,眼神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然後就跟在封鐸後面走了。
然後另外兩個人也動了。
謝君赫走到桑末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個標誌性的、陽光開朗的微笑,但那雙眼睛落在桑末身上的時候,桑末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隻螞蟻,而像是在看一個……有點意思的人。
謝君赫沖他挑了挑眉,撇了一下嘴角,然後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晃晃悠悠地走了。
最後一個是齊司衡。
那個留著狼尾髮型的男生走到桑末身邊的時候,乾脆停下來了。
他的眉釘在食堂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比桑末高出大半個頭,所以看他需要稍微低下頭,那個角度讓他看起來很輕鬆,甚至有點散漫。
「膽子不小。」他評價到。
然後他也走了。
四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門口。
靜止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像是有人按下了解除靜音的開關,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嗡嗡嗡的,像是無數的蚊子在耳邊飛。
「天哪,他完了……」
「他居然還敢還嘴?」
「我打賭,紅牌明天就會出來。」
「不過他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口水確實髒啊……」
「你小聲點!不想活了?」
桑末把這些聲音左耳進右耳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塊被踢到的地方,現在已經開始微微泛出青色了,邊緣是淡淡的,中間有一點深,按下去有點酸脹。
明天估計更明顯。
他默默地把校服的袖子往下扯了扯。
然後他聽到了桌椅挪動的聲音。
夏檸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她的飯盒還攤在桌上,吃到一半的番茄炒蛋已經徹底涼透了。但她似乎完全忘記了飯盒的存在,只是站在桑末旁邊,盯著他的臉。
桑末眨了眨眼睛,看向她。
夏檸的表情很複雜,眉頭是皺著的,嘴唇是抿著的,眼睛裡是擔憂的。
她站在桑末身邊,幫他擋住了大部分看過來的、並不友善的目光,那個姿勢讓桑末想起了一種叫做「母雞護崽」的畫面。
「桑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怎麼辦,他肯定要給你發紅牌了……」
她的語速很快,快到有些字差點粘在一起,和她平時那種鎮定自若的樣子完全不同。
桑末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是他之前就注意到過的那種光,倔強的、不服氣的、像雜草一樣的光。但此刻,那光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自責,又像是某種被點燃了的憤怒。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大概覺得,如果她當時更早站起來,或者更早說些什麼,他就不用開口了。或者反過來,她是被他的那句話嚇到了,沒想到這個平時沒什麼存在感的飯搭子,居然敢對封鐸說那種話。
看著面前男孩依舊神遊天外的模樣,夏檸有些著急,又有些無奈,「你在想什麼呢?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在想……」桑末開口,語氣還是那樣慢慢悠悠的,「他鞋上的果汁沒擦就走了,走路會不會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