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桑末是被鬧鐘叫醒的。
宿舍的窗簾遮光性很好,房間裡黑漆漆的,他眯著眼睛在床頭柜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到那個震個不停的手機,按掉鬧鐘,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八點半。
還有半個小時上課。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發呆。
昨晚睡得不算好。也不是因為害怕,就是想得有點多,中間還醒了一次,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迷迷糊糊地警覺了一下,後來腳步聲走遠了,他又睡了過去。
桑末坐起身,揉了揉脖子,手腕上那塊淤青比昨天更明顯了,青紫色從皮膚底下透出來,邊緣泛著一圈黃。
他在洗手間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這個顏色還挺有層次感的,像一幅小型的抽象畫。
忘記買膏藥或者紅花油了,但問題也不算太大,他皮膚白,又容易留痕,淤青只是看著嚇人,實際已經不怎麼疼了。
收拾完,他背上書包出了門。
明德的校園依舊漂亮氣派,學生三五成群地往裡教學樓走,一切看上去和昨天沒什麼兩樣。
除了他。
桑末走出宿舍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那些視線就像蛛絲一樣黏過來,一層一層地裹在他身上,有人用餘光瞟他,有人乾脆轉過頭來看,還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下巴往他的方向一揚。
桑末低著頭,縮著肩膀,用劉海遮住半邊臉,走路的步子邁得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昨天的食堂事件,大概在昨天晚上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經過一晚上的小道消息發酵,這會兒學生們見到他的反應,也不算誇張。
他走進教學樓,往儲物櫃的方向走。
明德的儲物櫃在教學樓一樓的走廊入口,每個學生都有一個,桑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在萬眾矚目中,拉開櫃門。
一張紅色的卡片貼在櫃門內側的正中央,醒目得像一灘血。
紅牌。
桑末看著那張卡片,沒什麼表情變化。
意料之中。
他把紅牌從櫃門上撕下來,拿在手裡看了看,材質是硬挺的卡紙,深紅色,印刷精緻,上面只有四個暗金色的字母,「ffff」。
做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笑聲。
那種笑聲他之前聽過,在那個乒鈴乓啷的走廊里,在孫昊宿舍的門口,尖銳的,帶著興奮的,像是在期待某種好戲上演的笑聲。
桑末抬起頭。
走廊那頭,耳釘男正帶著幾個人往這邊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但那個方向分明是衝著他來的。
後面還跟著幾個,有的染了頭髮,有的校服敞開,總共有七八個人,零零散散地聚在一起,像是放學後約好去打架的小混混。
周圍的學生們看到這個陣仗,紛紛退到兩旁,有人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有人的臉上露出了不忍,但不管是興奮還是不忍,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耳釘男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他比桑末高出一點,低下頭看他的時候,耳釘在走廊的燈光下閃了一下,他一邊看著他,一邊咯吱咯吱地按著手指,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威脅的倒計時。
「小老鼠。」
耳釘男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意。
「沒想到你真成了下一個啊。」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把指關節按得咔咔響,還有一個把手伸進儲物櫃裡,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扔,東西落在地上,發出乒桌球乓的聲音。
耳釘男往前邁了一步,距離近到桑末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太濃了,濃得刺鼻。
「昨天不是挺能說的嗎?」耳釘男笑著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封少問你話的時候不是挺會答的嗎?現在怎麼不說了?」
桑末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八個人,走廊寬度大概三米。身後是儲物櫃,左側是牆壁,右側是通往教學樓大廳的走廊。那些退到兩旁圍觀的學生擋在走廊兩側,形成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動起手來,他能撂倒幾個?
三四個應該沒問題,但他的體能不行,爆發力不夠,耐久更差。撂倒三個之後的第四個,他的動作就會開始變形,然後被剩下四個人按在地上打。
不划算。
打不過就跑。
他慢慢地把手伸進書包側袋裡,摸到了手機的邊緣。
耳釘男沒注意到他的動作,或者注意到了但沒在意。一隻手機而已,能幹嘛?拍視頻?在這種學校里,視頻根本發不出去,就算發出去了,也會被壓下來。
「怎麼,啞巴了?」
耳釘男伸手去抓他的領子。
就是現在。
桑末猛地一甩書包,書包劃了半個弧線,沉重地砸在耳釘男伸過來的手臂上。
耳釘男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動手,動作頓了一下,就是這一下的功夫,桑末側身從他旁邊鑽了過去,然後他整個人像一顆小炮彈,竄進了走廊。
身後靜了一秒。
然後炸開了。
「操!」
「追!」
「別讓他跑了!」
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來,沉重的,雜亂的,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
桑末沒回頭。
他跑得很快,也很靈活,姿態舒展矯健,像是遛著一群傻狗的靈緹。
雖然每次穿越後,回到系統空間,身體的狀態都會變成最初的模樣,那些鍛鍊的痕跡全都消失不見,但技巧還是在的,這也是為什麼,桑末敢當這個出頭鳥。
他衝過教學樓大廳,衝過一個拐角,差點和一個端著咖啡的學生撞上。那個學生尖叫了一聲,咖啡灑出來,落在光潔的地面上,濺起幾滴褐色的液體。
桑末來不及說抱歉,繼續跑。
他看到夏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