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決定留學了?」封鐸的語速比平時快,帶著點迫切的意味,「找什麼中介啊,我叫人幫你辦,你和我一起去H大。」
桑末:「……」
這個人怎麼這麼理所當然地幫他做決定?
桑末不否認在聽到H大時,他心動了一瞬間。
就像一個人在沙漠中遇到了一池子冰汽水——雖然知道要麼是幻覺,要麼是ai視頻里那種「被困無盡沙漠,你會選擇哪個水源補給水井」——但還是會忍不住被吸引。
H大是全球最頂尖的那幾所學校之一,封鐸既然那麼輕描淡寫地說了,就意味著桑末可以省略很多繁瑣的流程,輕鬆走進這所全世界學生夢寐以求的大學。
對於任何一個正在準備留學申請的人來說,這都是難以抵抗的誘惑。
但他很快就定下了心神,他不想欠封鐸什麼,這個原則在昨天晚上拒絕一千萬的時候已經立下了,今天也不會因為一所名校就鬆口。
也不想和他一個學校,封鐸那種理所當然的風格,如果真跟他在同一所大學,這件事就再也不會結束了,他會像只爆沖的哈士奇一樣,拖著你一路奔向莫名其妙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H大雖然頂尖,但於氣象學來說並不適合他,H大的大氣科學項目是象牙塔式的研究方式,偏向理論派,強是強的,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實戰型的,那種站著野外,面前是正在形成的超級單體,頭頂是漏斗雲正在從雲底垂下來,他想要的東西在廣袤的平原上,在那些改裝過的追風越野車裡。
這兩條路指向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而他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把路選好了。
桑末禮貌拒絕:「不用了,謝謝你。」
封鐸:「為什麼?」
桑末:「H大不是我的目標院校。」
封鐸:「為什麼?H大很不錯啊,你為什麼不想去?不去H大你想去哪裡?」
他的眉頭又皺起來了,他靠回沙發靠背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姿態從大型犬變成了某種自以為在談判的大型貓科動物。
桑末看著封鐸,沉默了片刻。
這個人聽不懂「不用了」,聽不懂「不是我的目標院校」,每一次他拋出一個理由,封鐸都會再用一個「為什麼」接住,絲毫不懂什麼叫「婉拒」,不懂什麼叫成年人的體面。
話說封鐸應該也成年了吧,高三就快結束,就算沒成年,也差不了幾天了。
跟他持續嘰里呱啦下去,等於把一整個晚上都用來做無意義問答,桑末決定換了個方式。
他低下頭,停頓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嘴角翹起來,眼角彎下去,眼睛裡裝滿了驚喜和感動的光,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半拍,帶著一種做作的熱絡:「你為什麼想要我一起去H大呢?是把我當朋友嗎?那真是太好了!」
封鐸的反應比桑末預想的更快,他的臉蹭地紅了,他的後背從沙發靠背上彈起來,坐姿從慵懶變成了緊繃,像是沙發被通了電。
他下意識就反駁道:「誰把你當朋友了!我們才認識幾天!又不熟,而且你一個暴發戶的兒子……」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還是理直氣壯的,語速也很快,但這句話的後半截隨著他意識到不妥,戛然而止。
但已經太晚了,隨著脫口而出的「暴發戶兒子」,他看到了桑末一點點垂下了頭。
看不清少年漂亮的黑眼睛,只能看到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
好似非常傷心。
封鐸:……
他的嘴還張著,但剛才那股反駁的氣勢已經散掉了。
他想起在無邊泳池旁邊,這個人坐在他對面,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花,現在他又看到這個人垂下了頭,和昨天晚上一樣,低著頭,不說話。
他啞巴了一會兒,像是發現問題的嚴重性了,聲音放低,「喂,你不會哭了吧?我也沒說什麼啊?」
他湊近桑末,彎下身,頭探過來,想要去看桑末的表情,「不會真哭了吧?」
桑末別過臉不讓他看,聲音聽上去很低落,「你先出去吧。」
封鐸猶猶豫豫地站起來,膝蓋在茶几邊緣磕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來往桑末的方向伸了一下,想去拉桑末,桑末往旁邊避開了,動作幅度很小,剛好讓他的手指碰不到,像是在鬧小小的、不惹人討厭的彆扭。
桑末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更低了一些:「你先出去吧,我想靜靜。」
封鐸收回手,手指在褲縫邊上尷尬地蜷了一下。
他看著桑末別過去的臉,嘴唇動了動,腳尖轉向了門口的方向,身體重心也往門那邊移了,但還在猶豫。
「我出去,你別哭了啊?」他的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理所當然和理直氣壯,只剩下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帶著點慌的試探。
封鐸往門口走了幾步,走到門邊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桑末還保持著別過臉的姿勢,夕陽從宿舍窗戶里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籠在橘紅色的光里。
等走出宿舍門之後,才聽到桑末在房間裡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是輕輕的一句話:「幫我把門帶上。」
封鐸把門帶上了,他站在門外,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木門,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桑末肯定是不想被別人看到他哭的樣子,所以才讓他把門帶上。這個人在他的泳池邊哭過,現在又在他的面前掉眼淚。
可在小花園裡,桑末被欺負成那樣,都沒哭一聲。
這是不是說明,他對桑末來說是不一樣的、是特別的存在?
如果在此時的封鐸面前擺個鏡子,他肯定要罵一句鏡子裡這傻逼是誰——怎麼笑得那麼不值錢。
門後。
桑末抬起了頭,面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宿舍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