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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稱呼

2026-05-27 02:30:29 作者: 祈鱗

  他的視線落在院校列表第一頁那幾所美國學校星號上,每一所名字後面都跟著研究方向、實驗室名稱和知名教授的名字,像一張攤開的藏寶圖,每一個標記點都在對他發出同一種信號:這裡是你該去的地方。

  這些信息他昨天晚上查資料的時候其實已經看到過一部分,當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酒店房間的燈全關了,只有手機屏幕的冷白光照著他的臉。

  他側躺在床上,拇指在屏幕上不停地往下滑,從大氣科學的百度百科詞條一路滑到國外大學的官網,從課程設置滑到教授的研究方向,從入學要求滑到畢業生去向。

  看到美國中部那幾個學校的氣象學項目時,他記得自己當時把手機屏幕截了個圖,然後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院校列表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指甲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淺的摺痕。

  國內的他現在成績夠不上——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以他目前的數理化水平,高考能上本科線就算不錯了。

  中介給他看的院校名單上,大氣科學排名靠前的幾所國內都是重點大學,錄取分數線都很高,就算他頭懸樑錐刺股熬完這八個月,也未必能摸到門檻。

  而其他可選擇的留學目的地,英國一年到頭陰沉沉灰濛濛,追風的資源也比美國少得多,澳洲氣候倒是宜人,但澳洲的極端天氣研究更偏向南半球的氣象系統,和北半球的龍捲風、超級單體風暴不是一個體系。

  加拿大的冬天太冷,德國和日本有語言障礙,這些不是不能選,只是每一個選項都有一些這樣那樣的折扣。

  而美國,追風文化、強風暴研究的歷史積澱、那些開著改裝車在俄克拉荷馬鄉間公路上追逐超級單體的追風者,幾乎全部集中在美國。

  這不是說別的國家沒有,而是說有一個地方天然地聚集了他感興趣的所有東西。

  更何況,他之前在美國待過一個世界,他記得那個世界的很多事情,獨自在異鄉生活的話,更熟悉的地方總是更好的。

  在一個你至少知道怎麼跟人打招呼、怎麼點一杯咖啡、怎麼在超市里找到你想要的東西的地方,會輕鬆很多。

  「你說得對,」桑末把筆拿起來,在表格邊緣輕輕磕了一下,他看著林顧問,語氣從剛才的猶豫變成了一個更篤定的答覆,「那我再考慮下,今晚告訴你最終的決定。我們先商量點別的?」

  林顧問笑了笑,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重新打開電腦上的申請系統,把屏幕往桑末的方向轉了轉,「當然可以。我們先把推薦信、個人陳述和語言考試的時間節點排一下。」

  午休的時間在資料和表格中過得很快,林顧問幫他梳理了整個申請流程的時間線,從今天開始往後推,把接下來幾個月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標了出來。

  本周內定下最終選校名單,不能再拖,因為有些學校的截止日期就在下個月,下周開始準備個人陳述的初稿、簡歷和推薦信的材料,個人陳述需要根據不同的學校調整側重點,簡歷要突出和氣象學相關的經歷,哪怕是微弱的、間接的,比如他在地理課上拿到過的成績、他看過的追風紀錄片、他能用英語流利地進行科學文獻閱讀的能力等等,同時報名最近的一場托福考試,語言成績越早拿到越好,越快把成績單和其他申請材料打包遞出去,越有機會趕上錄取。

  

  她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這些東西她已經做過無數遍,每一個時間節點和申請策略都銘記在心中,她一邊說一邊從便簽本上撕下一張淺黃色的便簽紙,用一支黑色的水筆在上面逐條寫下來。

  寫完最後一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筆,在便簽紙的右下角寫了一個日期,標註為「最終確認日」,她把便簽紙撕下來,貼在桑末帶來的筆記本里。

  「電子版的等下我會發給你,」林顧問看了眼牆上的鐘,時針已經偏過了下午一點的位置,「你下午的課快開始了吧?我們晚上再聯繫。」

  桑末站起來,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背包的帶子挎上肩膀,他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好,辛苦了。晚上聊,再見。」

  「再見。」林顧問點了點頭,已經在轉頭看向電腦屏幕,打開了另一個客戶的資料文件夾。

  桑末推門走出辦公室,桑末走電梯,按了一樓,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

  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午後的陽光已照在人行道的地磚上,把地磚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楚。

  他一邊走一邊把剛才林顧問說的話在腦子裡又轉了一遍,他會再去看看英國和澳洲的項目,如果那些學校也有他感興趣的研究方向,有能夠和美國那幾個強風暴實驗室媲美的資源,那完全可以把美國放在備選。


  但如果對比之後發現,最適合他的學校確實在美國,那為一個人改變整個留學方向,的確沒什麼必要。

  封鐸又不是古早霸總文里那種法外狂徒,不會真做殺人放火的事,而且封家在美國雖然也有話語權,但終究不像國內這樣隻手遮天。

  想清楚這一點之後,腳步變得更輕快了,走進學校,桑末發現氣氛和前幾天不太一樣了。

  那是一種細微的變化,走廊里有人走過的時候不再刻意安靜下來,儲物櫃旁邊不再有很多刻意關注的目光。

  他現在已經不是紅牌了,也不會再有紅牌。

  上課前,桑末先去找了班主任,交流寫推薦信的事。

  找老師寫推薦信,不算難事,明德的老師不但有超出一般高中老師的學歷,而且對學生還是很好說話的,前提是學生不是紅牌,紅牌期間老師不會跟你有任何多餘的交流,那是一種被默許的、心照不宣的隔離。

  但紅牌一取消,老師的辦公室門就又對桑末敞開了。

  班主任是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女人,桑末去找她的時候她正在批改作業,聽到他說要申請留學需要推薦信,放下紅筆,摘下眼鏡擦了擦,問了句「你想申什麼專業」。

  桑末說大氣科學,她沒什麼太大反應,說了句「倒是挺特別的」,然後重新戴上眼鏡,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推薦信模板。

  她說她會根據他的成績單和在校表現來寫,不會用模板直接套,讓他把截止日期和提交方式發到她郵箱裡。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所以除了目標院校,事情差不多定了下來,下午正好有物理課,桑末認真聽了聽,雖然還是有大半聽不太懂,但也是學到了點東西的。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物理老師還沒講完最後一道例題,他拖了兩分鐘的堂,把受力分析的步驟寫完之後才轉過身來說「下課」,滿頭粉筆灰地走出了教室。

  桑末把筆記本合上,和課本一起塞進背包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夏檸站在教室門口等他,兩人一起走下樓。

  到了路口,夏檸是走讀生,桑末要回宿舍,兩人互相告了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校園裡,法國梧桐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跑步,跑道上的人穿著運動服,大概是要走體育生路線的學生。

  桑末走在那條從教學樓通往宿舍的路上,他把背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步子,想在天黑之前回宿舍,然後儘快把選校的事定了。

  距離宿舍門口還有十米左右的時候,桑末放慢了腳步。

  宿舍門開著。

  他下意識後退兩步,但很快想起來,紅牌已經取消了。

  是早上的時候忘記關門了嗎?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在想留學的事,腦子裡全是院校排名和截止日期,把鑰匙插進鎖孔鎖門這個動作可能是真的跳過去了。

  桑末走到宿舍門口,往裡一看。

  封鐸正坐在他的沙發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身體往後靠在沙發靠背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里。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新買的充電寶翻來翻去地看,那是桑末今天早上剛拆封放在書桌上充電的那個,指示燈還在一明一滅地閃著藍光。

  桑末推開門,還沒等他質疑封鐸怎麼進來的,封鐸就抬起頭,用一種理所當然到近乎無恥的語氣反客為主地開口了:「你午休去哪了,怎麼沒有回來?」

  桑末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忍耐。

  他的背包帶子還掛在肩膀上,手還扶著門框,人還沒完全走進宿舍,就已經開始覺得今天的耐心餘額正在快速消耗。

  這個人在他的宿舍里,坐在他的沙發上,拿著他的充電寶,問他為什麼中午沒回來,好像桑末的午休行程需要向他報備。

  他用了大概三秒鐘的時間把「你怎麼進來的」和「那是我的充電寶請你放下」這兩句話都咽了回去。

  「中午去辦了點事,」桑末走進宿舍,把背包卸下來放在書桌上,動作不快不慢,語氣控制在禮貌的範圍內,「你來我宿舍有什麼事嗎?」

  封鐸朝茶几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茶几上放著幾個禮盒袋,深紅色的紙袋上印著燙金的Logo,是某個高端補品品牌的經典款包裝。


  紙袋有好幾個,大大小小地疊放在茶几上,把茶几本來的面積占掉了一大半。

  封鐸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描淡寫:「昨天你走得太急,忘記拿補品了,我給你拿來。」

  桑末看了一眼那幾個禮盒袋,又看了一眼封鐸。

  他心想,是你忘記了才對。

  昨天在莊園裡從頭到尾他都沒有主動要過任何補品,是封鐸自顧自安排、自顧自忘記、又自顧自想起來送過來。

  而且他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這東西!

  但他深知不收下來,封鐸是不會消停的,跟這個人講道理只會把時間線拉得更長,直接收下然後說謝謝反而能讓他更快走人。

  算了,大不了寄給老爹,老爹常年應酬喝酒,比他更需要這些,要是老爹也不吃,拿去送人也是個人情。

  於是他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肌肉,「謝謝封少。」

  聲音平穩,禮貌到家。

  封鐸的嘴比腦子反應更快,話幾乎是接著桑末的尾音彈出來的:「別叫我封少。」

  桑末維持著微笑的表情,用一種極其客氣的語氣重新問了一遍:「那您需要我怎麼叫呢?」

  「你說話好怪,幹嘛要說敬語,」封鐸皺了皺眉,「就叫我……叫我……」

  封鐸憋了半天沒憋出個屁來,最終還是說:「叫我封鐸就行了。」

  桑末從善如流:「好的,封鐸。」

  他的語氣平穩、字正腔圓,沒有任何陰陽怪氣的尾音,和剛才說「謝謝封少」時用的是同一套禮貌模板,只是把稱呼替換了一下。

  封鐸還是有點不舒服,他說不上來哪裡不舒服,每一道程序都挑不出毛病,但加起來就是讓人不痛快。

  他不喜歡桑末這樣叫他,禮貌、疏遠、沒有任何特殊性,但讓桑末叫他什麼呢?

  他想了半天也沒有答案,和寧嶼他們一樣叫他阿鐸?似乎確實沒有這麼熟。

  某個聽到過的、真正想要的稱呼,因為太過親昵,被他下意識地按了下去。

  算了,他放棄思考這個問題,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發出兩聲悶悶的輕響。

  換了個話題比糾結稱呼容易得多,「你中午去辦什麼事了?」

  桑末答:「沒什麼,一點小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書桌旁邊,把背包側袋裡的筆記本抽出來放在桌面上,背對著封鐸,動作自然,語氣隨意。

  封鐸追問:「那是什麼事?」

  桑末把筆記本翻到貼著便簽紙的那一頁,他低頭看著上面寫的時間節點,手指在便簽紙邊緣無意識地捋了一下。

  在這一刻他真的很想回頭看著封鐸,說一句:關你屁事。

  他轉過身,面上還是那個客客氣氣的表情,語氣也客客氣氣的,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但需要維持良好關係的鄰居聊天,「和留學中介聊了聊。」

  封鐸坐直了身子,他的後背從沙發靠背上離開,翹著的那條腿也放了下來,雙腳踩在地板上,身體微微往前傾。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隻聽到「出去玩」三個字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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