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桑末早起了一個多小時。
手機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還灰濛濛的，窗簾邊緣漏進來的光是淺青色的，帶著點將亮未亮的曖昧，他伸手按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幾分鐘，然後翻身坐起來，踩進一次性拖鞋裡，走進衛生間洗漱。
退房手續辦得很快，前台小姐姐接過房卡在機器上滴了一下，打出一張帳單，桑末掃了一眼確認沒有額外消費，簽了字。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晨光剛好漫過街對面那棟寫字樓的樓頂，把他腳下的路面照成了一片淺金色。
空氣里有清晨特有的潮濕和清涼，環衛工人正在路邊用水槍沖洗人行道，水柱打在地磚上濺起細密的水霧。
到學校的時候剛過八點，走廊里還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在走廊盡頭拖地，拖把蹭過瓷磚發出均勻的摩擦聲。
桑末用校園卡刷開宿舍樓的門禁，上樓，開門。
他把從酒店帶回來的背包放在沙發上，開始把昨天在商場買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T恤疊好放進衣櫃，衛衣疊了放在隔層里，內褲和襪子分開放進抽屜。
浴室里擺上新的牙刷和替換刷頭，毛巾掛上掛鉤，洗髮水和沐浴露放在淋浴間的壁龕里。充電寶拆了包裝充上電，指示燈亮起來，一明一滅地閃著藍光，新買的筆記本和筆放在書桌上。
收拾完最後一件東西的時候，他退後兩步環視了一圈，這個房間終於看起來像是有人住的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夏檸。
「桑末！你看論壇了嗎？封鐸發帖了！！！」
三條信息連在一起，感嘆號一個比一個多，桑末靠著書桌邊緣站著，單手打字回了個「我去看看」，然後打開了學校的論壇。
首頁置頂帖的位置果然多了一個新的紅名帖，發帖時間是昨晚十點多，大概是他從封家莊園離開之後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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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的標題言簡意賅，和封鐸這個人一樣不拐彎抹角，他點進去，正文只有一行字，連標點符號都很省。
【紅牌取消，不會再有】
桑末往下拉了拉看回復，帖子發出去到現在已經翻了好幾頁，評論區什麼樣的聲音都有。
第一條評論是三個問號，連著打了一整排，第二條評論在猜是不是論壇被盜號了，建議管理員查一下IP。
再往下翻，有人表示贊同，說「早就覺得紅牌制度該改了」；有人表示惋惜，說「少了個樂子」；有人在問「那個書呆子到底什麼來頭」；還有一些奇怪的發言，比如說「難道他真的是魅魔？」。
桑末無語地沉默一會兒，把手機收起來，背上書包出了宿舍。
上午的課還是和昨天一樣度過，他一在筆記本上寫留學申請的時間線，把幾個重要節點的截止日期用紅筆圈出來。
中午他和夏檸說了聲，沒有去食堂，在校園超市買了一個麵包和一杯咖啡，坐在路邊椅子上一口麵包一口咖啡地快速解決了午飯。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他看了眼時間，背上書包出了校門。
林顧問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站在校門對面的那棵法國梧桐下面，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腳上是一雙低跟的皮鞋，站在飄落的梧桐葉里看起來幹練而從容。
看到桑末從校門出來，她抬手朝他招了招，露出一個職業且不過分熱絡的微笑。
她的眼睛在桑末唇角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血痂上停了一下，然後極其自然地移開了，沒有多問一個字。
「桑同學，您好，」她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我是林佳，我們約好的。」
林顧問問他想要去咖啡廳坐坐還是直接去辦公室，辦公室的話看資料更方便，電腦屏幕大，學校的官網和申請系統都能直接打開看。
桑末：「就辦公室吧。」
林顧問點點頭，帶著他走了大概十分鐘的路，她的辦公室在一棟寫字樓的六樓，樓下是一家健身房。
電梯間裡貼滿了各種GG，留學移民、語言培訓、健身房、劇本殺，一張挨一張，顏色鮮艷得有些扎眼。
進了辦公室，林顧問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然後拿起桌上的電熱水壺倒了杯茶放在桑末面前。
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著她所在機構的Logo，茶是袋泡的茉莉花茶，香氣淡淡的。
桑末沒有繞彎子，他坐下之後，雙手放在桌面上，開口道：「林顧問，我昨晚想好了專業方向。」
「嗯？這麼快。」林顧問從文件袋裡抽出一沓資料放在桌上，聞言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說說看。」
「氣象學。」桑末說，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篤定。
林顧問的眉毛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放下手裡的筆，靠回椅背上，語氣從職業性的親切切換成了更真誠的分析模式。
「大氣科學，」她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確實比較冷門。明德的學生我做了這麼多年，你是第三個說要學這個的。」
桑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問：「您可以幫我分析一下利弊嗎？」
「當然。」林顧問從電腦上調出大氣科學的專業排名列表，把屏幕往桑末的方向轉了轉。屏幕上是一張表格，左邊是學校名稱，右邊是專業排名、所屬學院、學位設置和申請要求。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從上往下劃了一下，表格滾動了一頁還沒滾完。
「先說好處。大氣科學在留學申請里確實屬於偏冷門的學科，申請人數少，競爭壓力自然小得多。你的GPA有競爭力，明德的牌子在招生官那裡也很好使，托福成績只要不出意外，申請專業排名前三十的學校把握很大。獎學金我就不多說了，你應該沒這方面的需求。」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也稍微沉了一點下來，手指在滑鼠上點了一下，調出大氣科學專業某所學校的課程設置頁面。課程列表很密，從大一到大四排得滿滿當當，每一行後面都跟著學分數字。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大氣科學這個東西，說它是文科吧，它用到的數學和物理不比工科少，高等數學、流體力學、熱力學之類的，這些都是必修課。說它是理科吧，它有不少需要背誦、書寫的東西，氣象分析、氣候政策、甚至科學傳播，這些又需要很強的文字能力和表達。又文又理，難度不小。」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直接了一些，收起了之前那種顧問式的溫和，像是在跟一個已經確定了合作關係的人交底，「我不是嚇你。之前也有學生為了申請容易，報了冷門學科，進去之後跟不上，延畢的、轉專業的、甚至畢不了業的，都有。」
桑末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屏幕上那張密密麻麻的課程列表，看到了幾門他光是看名字就覺得頭大的課——高等數學、線性代數、大氣化學、大氣物理學、計算思維導論、氣象程序設計……
昨天他第一次冒出「氣象學」這個念頭的時候也專門搜過這些東西，當時看到這些課程名字的第一反應確實是有些發怵。
但昨天晚上在酒店裡他又仔細想了想，他是真的很感興趣，並不想知難而退。他把手機瀏覽器打開，一個網頁一個網頁地查，從大氣科學的課程設置查到畢業生的就業去向，從專業入門教材查到公開課資源。
在穿越之前，他曾是個績優生，數理化並不差，甚至能稱得上很不錯。
他只是太久沒學習了，對於高考來說，剩下不到八個月的時間去恢復所有這些，確實來不及。他不可能在八個月內把數理化從接近於零補到能考上優秀大學的水平。
但申請留學不一樣，留學申請和高考是兩條完全不同的時間線、兩種完全不同的運作方式，他不需要在八個月內把所有的知識都補回來，他只需要在拿到Offer之後、開學之前的那段時間裡，找一個家教，或者報幾個銜接課程，把數理化的基礎重新打一遍。
如果入學之後還是跟不上，他可以先少選幾門課，可以每個學期只修最低學分，可以把畢業時間拉長，留學生延畢不是什麼稀罕事。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鬼怪、沒有喪屍，他不急，他有一整個完整的人生可以慢慢用。
桑末把視線從屏幕上的課程列表抬起來，看著林顧問。
林顧問正在等他說話，臉上的表情是專業的、耐心的。
「我知道有難度，」桑末說，語氣很平靜，不急不緩，「我數理化底子確實有些薄弱，昨天也是因為這個才沒敢立刻定下來。但我想了一下，這些課雖然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申請成功之後有將近大半年的時間可以提前補習，入學之後如果實在跟不上，我可以少選幾門課，延畢就延畢，留學生延畢的也不在少數，時間上的話我不急。」
林顧問看著他，握著筆的手指鬆了幾分，她問：「你是真的對這個方向感興趣，還是只是覺得好申請？」
桑末絲毫沒有猶豫，坦誠道：「我是真的，對風暴很感興趣。」
「行。」林顧問並不意外，她點點頭，乾脆利落地轉過身去敲鍵盤，手指在鍵盤上跳動得很快，打字的聲音清脆而密集，「你稍等一下，我幫你歸納一些合適的學校。」
桑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透過玻璃能看到對面那棟樓的樓頂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株不知名的樹，樹冠在秋風中輕輕搖動。他聽到林顧問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下，印表機嗡嗡地運轉起來，吐出來幾張還帶著餘溫的A4紙。
林顧問把列印好的院校列表放在他面前，那是一張排版整齊的表格，按照專業排名從高到低列出了大氣科學前五十的院校，每一欄後面都標註了學校所在的地區、學位類型、語言要求、申請截止日期和往年錄取數據。
桑末拿起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第一頁上除了幾所英國的學校和國內的院校，剩下的幾乎全是美國的。
「怎麼樣，有沒有比較有意向的？」林顧問把筆遞給他，讓他在表格上勾選感興趣的學校。
桑末盯著第一頁看了一會兒。
「可以把美國的都去掉嗎？」他問。
林顧問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她看了桑末一眼，見怪不怪地問：「怎麼了，是不喜歡美國嗎？」
桑末搖了搖頭，關於封鐸的事他不太想多說，但中介需要知道選校的限制條件，否則後面做出來的選校方案全是白費力氣。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不是，是我一個不太想多接觸的人，他也要去美國。」
林顧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做留學顧問這麼多年，她見過太多因為私人原因在選校上有所顧慮的學生。
有的是前男友前女友在同個城市，有的是家裡長輩指定了必須去或不能去的地區，有的是自己在某座城市有過一段不太愉快的經歷。
反正什麼樣的都有。
她把筆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溫和但很直接。
「可以當然是可以的，英國、澳洲、加拿大、德國……這些國家也都有不錯的大氣科學項目。但我覺得你還是可以再考慮一下。」
她把那張院校列錶轉了個方向，用手指在幾所美國學校的名字上點了點。
「美國因為中部幾個州特殊的氣候條件，是全球氣象學研究的重鎮。龍捲風、颶風、超級單體風暴——全世界最適合做極端天氣研究的地方，一大半在美國。你看這幾所學校，都有國家級的實驗室。你說你是真心想學這個的，那這些資源以及特殊的地理環境，確實不太容易在別的國家找到同等水平的替代品。」
她頓了頓，把手指收回來，重新靠回椅背上，語氣放緩了一些，是在給建議而不是在說服，「至於討厭的人——說句實在話，美國很大。東岸和中部隔了兩三個小時的時差，飛的也要好幾個小時。不在同一個州的話，碰面的概率其實很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