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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選擇權

2026-05-25 10:28:20 作者: 祈鱗

  桑末重新系好安全帶的時候,封鐸還站在車門外,浴袍的下擺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他大概是想再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手抬起來又放下,最後只是把手插進浴袍口袋裡,沖司機揚了揚下巴。

  司機心領神會地發動了車,桑末透過深色的車窗看到封鐸轉身往回走,濕漉漉的頭髮在莊園的燈光下泛著深棕色,背影被龐大的建築群襯得有點孤零零的。

  車駛出莊園大門的時候,桑末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九點不到,比預想的早。他原本以為今晚會被封鐸耗到半夜,沒想到暴暴龍的耐心比想像中短,又或者是那幾句柔聲細氣的話和虛假的眼淚太管用了。

  他看了眼窗外,城市的燈光在車窗外連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這個時間商場還開著,宿舍被清空之後衣服和日用品都還沒補,課本沒了可以等學校補發,但換洗的內衣、睡衣、毛巾和洗漱用品總得先買上。

  他輕輕拍了拍副駕駛的椅背,對司機說了聲去附近的商場,司機點了下頭,方向盤一轉,車在一個路口掉了頭,往商業區的方向駛去。

  商場是那種中檔的綜合體,一樓賣化妝品和鞋包,二樓是男裝和運動品牌,三樓是家居和電器。

  他買衣服的效率很高,不挑牌子不看價格,路過一家運動商品店就走了進去。

  拿了兩件基礎款的白T恤、一件淺灰色的衛衣、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

  內衣和襪子拿了最基本的款式,數量剛好夠一周換洗,購物的過程很快,不到半小時購物籃就裝滿了。

  又去一樓多買了點隱形眼鏡備用,結完帳,拎著幾個大紙袋走出商場。

  酒店離商場不遠,步行大概十分鐘。

  桑末沒有叫車,拎著紙袋沿著人行道往回走,夜風比傍晚的時候涼了一些,吹在臉上有點冷,唇角那道傷口被涼風一吹,痒痒的,是正在癒合的信號。

  人行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的枯葉掛在枝頭被風吹得簌簌響。

  

  這個點回宿舍還是太晚了,宿舍樓十一點鎖門,他趕回去大概剛好被鎖在外面。

  況且酒店還沒退房,再住一晚也不浪費,明天早上把東西帶回宿舍,酒店就可以正式退掉了。

  他正想著明天的時間安排,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路邊有一小片空地,大概是某個待建項目的預留地,用臨時圍擋圈了一半,另一半還敞著。

  空地上還沒有鋪路,中央有一陣風在打轉。

  那是一個小小的旋風,從地面往上大概一人高,把空地上的落葉卷了起來。

  枯黃的梧桐葉在氣旋里打著旋,一片疊一片,沿著螺旋的軌跡上升又下降,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一個透明的水晶球。

  旋風的底部很窄,頂部分散開來,落葉被卷到最高處之後散開,飄落到周圍的空地上,又有新的葉子被卷進去。

  那些葉子在路燈的暖光里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黃色和褐色,旋轉的速度不快不慢,有一種奇異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節奏感。

  桑末站在圍擋外面,透過圍擋之間的縫隙看著那個小旋風。他看得有些入神了,手裡的購物袋帶子不知不覺滑到了手腕上。

  他想起之前刷到過的一個龍捲風視頻,那是一個國外的追風者拍攝的。

  視頻里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漏斗狀的龍捲風從雲底垂下來,像一個連接天與地的巨大通道。

  追風者站在距龍捲風大概幾百米的地方,鏡頭在晃動,他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說的是英語:「Oh my god…… oh my god! look at that…… it's right there!」

  龍捲風的底部掃過一片農田,捲起的泥土和作物殘骸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碎屑雲。

  畫面在抖動,風聲尖嘯,但拍視頻的人沒有跑,他站在原地,用盡全身力氣在風中保持平衡,臉上掛著一種桑末從來沒有在任何課堂上見過的、近乎虔誠的興奮。

  那種興奮是一種純粹的、更接近本質的東西——當一個人看到世界上存在比他自己宏大得多的力量時,眼睛裡會不由自主地出現的光。

  桑末似乎一直對極端天氣有些著迷,小時候別的孩子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往被窩裡鑽,他不怕,反而會趴在窗台上看閃電。


  閃電劈開天幕的瞬間,整個天空都被照得慘白,雷聲在後面追上來,轟隆隆地震得窗框都在抖。他會覺得那很刺激,很好看,像天空在做一件很厲害的事。

  長大後他也看氣象節目,看紀錄片、災難類電影,看那些專門追逐暴風雨的人扛著攝像機站在颶風的附近。

  每次看到這種畫面,他都會在心裡冒出同一個念頭:有一天他也想親眼看看。不是隔著屏幕,是站在現場、感受風從耳邊刮過,直面那種龐大而不可馴服的力量。

  腦中靈光一閃。

  之前一直在糾結專業選什麼方向,今天一整天,從上午在教室里查留學資料到下午和中介定下見面時間,他看的都是比較常規的選項。

  一般來說,明德的學生申請留學,專業無非就那幾類。

  要麼學金融、管理、法律,畢業之後回家繼承家業,這是最主流的選擇。要麼學人文、藝術之類混個學歷,反正家裡不指望他們靠專業吃飯。當然也有學醫學、生物的,但那大多是真的對這行有興趣、有天賦的學生才去碰的,課程難度高,投入時間長,對桑末來說上手很難。

  他能選什麼呢?家裡沒有需要他繼承的產業,沒有什麼必須學的專業。他是自由的,但也正是這種自由讓他一直沒法做出決定。

  他不想學金融,不想學管理,不想把四年時間花在那些對他沒有任何吸引力的課程上。

  但他也說不上來自己想學什麼。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大氣科學、氣象動力學、氣候學……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系統學過,在之前的世界裡也沒有接觸過相關的知識體系。

  但他想學,雖然知識同樣要從頭補起,但他的興趣可以幫助他翻過最陡的那一段。

  這專業很冷門,在明德的學生里大概找不出第二個想學氣象的,但冷門在對他來說是優點,不是缺點。

  他沒有養家的壓力,暴發戶老爹賺的錢夠他花好幾輩子了,對獨生子的要求也不是做出什麼大事業,而是「體面」、「說出去有面子」,他可以純粹憑興趣學自己想學的東西。

  而且,他今天在網上搜留學資料的時候注意到,這個世界的網絡生態比他經歷過的某些世界要滯後一些,短視頻平台還是少數人在用,直播也只有遊戲和吃播兩個門類比較火,專業性的內容,比如追風、氣象科普、極端天氣實況轉播這一類的,幾乎是一片空白。

  市場沒那麼飽和,競爭不激烈,如果他能把追風和氣象科普結合起來做成內容,在國內的平台上起步,靠這個世界還比較稀缺的「專業+刺激」的組合,是完全有可能做起來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像在之前那些世界裡那樣,大多都是被劇情推著走,充滿了危險和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他沒有學習的時間,沒有發展的餘力,沒有能夠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奢侈。

  但這個世界不一樣,紅牌到期了,封鐸答應不再發新的,申請留學的通道已經打開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了一個可以「慢慢來」的空間,他可以自己選擇去追逐什麼。

  追風,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越來越清晰——刺激,浪漫,而且,他不用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對於普通人來說,追風者的風險是不可迴避的:龍捲風路徑的突然改變、飛來的碎片、翻車、被卷進去。

  但對他來說,死亡不是終點,只是進入下一個世界的開關。這意味著他可以去做那些普通人只敢想一想的事,可以在熱愛的盡頭對著迎面而來的狂風張開雙臂。

  如果在追逐一場最完美的風暴時結束這個世界,那也是一個非常棒的happy ending,比最開始設想過的天台上跳下去強一萬倍。

  那會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束方式,在一種他熱愛的東西面前,坦然地、熱烈地、帶著笑地走向終點。

  當然,未必一定會那樣結束——也許他能在這個世界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拿到學位,做出幾部好片子,和夏檸保持一輩子的友誼,甚至可能找到一個值得愛的人。

  但他忽然之間發現自己有了一個選擇權,而這個選擇權本身,就讓他感到了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輕快。

  想到這裡,桑末不由地高興起來,他把手裡那幾個紙袋重新拎了拎,繼續往前走,腳步有些雀躍,跑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快。

  路過一處GG牌的時候,他被上面的美麗模特短暫地吸引了一下注意力。

  那是一塊商場外牆上的大幅燈箱GG,大概三米高兩米寬,燈箱內部的光源把整幅畫面照得透亮。


  GG牌上的模特穿著一件剪裁簡潔大方的米色風衣,站在一片秋天的銀杏林里,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風衣的邊緣鍍成一層淺淺的金色,她長著知性柔美的樣貌,五官線條溫和,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太尋常的東西——一種不屈的執拗。

  這雙眼睛讓整張GG不那麼像GG,更像是一張被偶然拍到的肖像,桑末放慢了腳步,拎著紙袋站在原地欣賞了片刻。

  GG牌下方的角落裡印著一行不太起眼的品牌名稱,是個有名的國外品牌。

  他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又回了下頭。

  GG牌前站著一個身影,那個身影很眼熟,站在距離GG牌大概兩三米的位置,微微仰著頭。

  那人穿著明德的校服,外套扣子沒系,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校服包裹著的腿筆直而修長。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GG牌上的女模特,姿勢很安靜,安靜到幾乎融進了夜色里

  是寧嶼。

  他沒有注意到桑末的目光,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只是仰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塊GG牌,眉眼在GG牌的背光里被照得清淺而柔和,平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感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看得很專注,像是在看某樣很重要的東西,風吹過來的時候,他額前碎發動了一下,校服外套的下擺輕輕掀起一個角,但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這個姿勢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情,不是路過的停頓,不是偶然的一瞥,是專門來的,在這個無人打擾的時間,看一個不會看向他的女人。

  桑末回頭看了片刻,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寧嶼和GG牌上的女模特之間有什麼關係,那不是他需要探究的事情,他沒什麼窺私慾,並是不很感興趣。

  他只是忽然想起來,世界線里好像提到過,寧嶼從小沒有母親,他有一個企業家父親,以及一個嚴厲到近乎冷漠的祖母,還有一個……類似白月光存在的學姐?

  想來這就是了。

  桑末把購物袋重新換到另一隻手上,加快了腳步。

  酒店就在前面不遠處,大堂的燈光在夜色中很顯眼,白色的招牌掛在建築的側面,上面寫著酒店的名字。他推開酒店的門走進去的時候,夜風被玻璃門擋在了身後,大堂里的暖氣和前台小姐姐輕聲說的「歡迎回來」同時涌過來。

  桑末拎著購物袋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面板上的樓層數字從一跳到了二。

  他想,每個在這個世界裡的人大概都有自己的事情,寧嶼有他需要站在公交站GG牌前才能看到的人,夏檸有她必須小心翼翼守護的特優生名額和她想要考上的A大,封鐸……算了懶得說封鐸。

  而他——他今天晚上發現了自己可以去追求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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